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手指在藥材間撥弄時帶著一種常年與草木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從容。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裡的一把黃芪放回竹匾,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買什麼?”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來送貨的老夥計。
“買當歸。”阿四按照大哥教他的暗號,一字一句地說道,“要內江的,不要岷縣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轉過身來,目光在阿四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內江的當歸最近缺貨,只有岷縣的。不過既然是熟客介紹來的,自然是有存貨的。”
聽到暗號正確,阿四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我們社長讓我來送一封信。”
封上什麼都沒寫,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戳了一個“張”字。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火漆印上停頓了一瞬。
他轉過身,日光正正地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阿四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四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看穿了。
“跟我來。”
萬景光接過信封,沒有拆,轉身推開後堂角落裡一扇不起眼的窄門。門後面是一間更小的屋子,只有一張方桌和兩把竹椅,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壺涼茶。靠牆堆著幾個木箱,上面貼著“當歸”“黃芪”的標籤,但箱子的封條比普通藥材箱要新得多,鎖釦也是加固過的鐵釦,不是尋常的木銷。
萬景光在方桌前坐下,示意阿四坐在對面。
他先給阿四倒了一杯涼茶,然後才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有三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剛勁有力,撇捺之間帶著一股刀劈斧鑿般的銳氣,一看就是出自軍人之手。
他看得很慢。
第一頁看完,他抬眼看了阿四一下,鏡片後面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垂下去繼續看第二頁。
第二頁看到一半,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消化某個讓他意外的資訊。
第三頁看完,他將信紙摺好,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你們張社長在信上說......”
萬景光開口了,但只說了半句就頓住了。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鏡片,似乎想借這個動作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重新戴上眼鏡之後,他眼中那份震驚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進城不到半個月,就滅了黑虎幫。改了黑虎幫的規矩,黃賭毒全禁,保護費從三成降到一成,入城費全免,碼頭工人按月發工錢。還在城寨建立了入城登記制度,每一個進出城寨的人都要登記姓名和來處。”
他放下信紙,滿眼不可思議抬起頭看著阿四,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分。
“他進九龍城寨之前,我當時想的是,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年輕人,單槍匹馬闖進九龍城寨這種地方,能活著回來就算超額完成任務了。這才半個月,他把黑虎幫滅了?那可是在城寨盤踞了十幾年的地頭蛇!”
萬景光站起身來,在方寸之間來回踱了兩步,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差點掃翻了桌上的涼茶杯。他扶住杯子,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時臉上已經沒有半分之前的平淡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按捺不住的振奮。
“碼頭控制在我們手裡,入城登記制度就是一張活的情報網,以後城寨裡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復興同志這一步棋,下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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