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龍接過話頭,手指在城寨地圖上西街的位置點了一下。
“那個人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穿短褂的碼頭工人,有時候是戴眼鏡的賬房先生,有時候甚至是個老婦人。但有一個共同點,馮春美對這些人很客氣,客氣得不像是同鄉會的白紙扇,倒像是學生在見先生。”
“同一個人偽裝的。”張復興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圈出來的糖水攤,語氣很淡,“馮春美自己就是個笑面虎,能讓他恭敬的人,在城寨裡不超過三個。柯萬長算一個,但柯萬長不會跑到西街去見他。鍾耀祖算一個,但馮春美和鍾耀祖是死對頭。第三個,”
他頓住了。
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在原著裡像一條蟄伏在城寨地下的蛇,從頭到尾沒有露過幾次面,但所有事情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楊竹鑾。
天干的首領,一個面容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中年男人,最大的本事是讓人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上次各勢力動向彙總時,獨眼龍就提到過西街有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進出的人身份混雜,沒有任何規律,當時他只是讓獨眼龍繼續觀察,沒有打草驚蛇。
現在馮春美頻繁去西街接頭,而且接頭物件的偽裝手法和那棟小樓進出的人如出一轍,都是同一個人調教出來的。
“天干。”
他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沒有說出聲。
他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天干在背後操縱同鄉會,馮春美去糖水攤接頭也可能是同鄉會自己的情報網路。
但從同鄉會最近這套打法來看,背後肯定有人在統一指揮,而且這個人的頭腦不是柯萬長那個莽夫能比的,也不是馮春美那點小聰明能想出來的。
他現在告訴馮長喜他們這些,根據他的瞭解,城寨裡知道天干的不超過五個人,現在說這些,只會打草驚蛇,甚至會讓獨眼龍先入為主,反而影響情報的客觀性。
等糖水攤的監視結果出來了,他再把自己的判斷拿出來印證也不遲。
“還有一種可能。”
張復興抬起頭。
“同鄉會背後還有一股勢力,比同鄉會更深,也更危險。馮春美只是個跑腿的。去查那家糖水攤,查清楚跟他接頭的人到底是什麼來路。重點不是馮春美,是那個坐在他對面喝糖水的人。”
獨眼龍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
他沒有問社長為什麼這麼肯定,他從社長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件事,這件事比同鄉會的圍剿更讓社長在意。他起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張復興又叫住了他。
“別進去喝糖水。在對面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設一個觀察點,再在巷口修鞋攤旁邊設一個流動哨。所有進出糖水攤的人,時間、長相、衣著、特徵、跟誰接頭、喝了幾碗糖水、付了幾個銅板,全部記錄下來。糖水攤老闆也查一下,什麼時候開的張,以前是幹什麼的,有沒有家人在城寨。”
獨眼龍領命而去。
張復興一個人坐在正廳裡,看著牆上那張佈滿紅圈的地圖。
同鄉會的圍剿越來越密,三和堂的沉默越來越意味深長,而西街那家不起眼的糖水攤,就像一張蛛網的中心,每一條蛛絲都通向城寨的各個角落。
他伸出手,在糖水攤的位置上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
不管你藏得多深,找到你的網,就能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