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溺水之人
張復興還在苦苦思索一個能夠一錘定音的破局點，但找到破局點之前，還隔著一段最難熬的距離。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朝猛山踹開了關帝廟的偏門。
他渾身溼透了，不是汗，是海水。
初春的海水冰涼刺骨，他背上的那個人更涼，像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凍肉。
他赤著上身，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短褂裹在溺水者身上，自己只穿了一條溼漉漉的長褲，腳上的布鞋丟了一隻，光著的腳板上沾滿了碼頭上的煤渣和碎貝殼。
他站在偏門口，嗓門大得能把正殿裡的關二爺震下來：“張老弟！張老弟！快出來！這人快不行了！”
張復興正在偏院裡站樁，聽到這一嗓子，收功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籌。
朝猛山這個人他了解，天塌下來都不會喊疼，能讓他踹門喊救命的，一定是真出了大事。他快步穿過迴廊，推開偏門，朝猛山已經把背上的人卸在正廳的青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碼頭上救的。這洋鬼子抱著一塊破船板漂到防波堤邊上，我把他拽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吐了一肚子海水才緩過來。送到西醫診所人家不收，說洋鬼子不敢治，出了人命怕惹麻煩。我沒辦法，只能往你這兒背。”
朝猛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在正廳的煤油燈下仔細打量了一眼地上那人的臉，金髮，白皮膚，高鼻樑，是個洋人。
他嘖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路上還吐了我一身，這件褂子是剛做的，大年初一才上身。回頭你給我報銷。”
張復興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那人的頸側。
脈搏微弱，但還算穩定，四肢冰涼，是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的典型體徵。嘴唇發紫，但指甲顏色正常，說明暫時沒有組織缺氧。呼吸淺而急促，帶著海水特有的鹹腥氣，肺部應該還有積水，但氣道是通的。
他將那人翻成側臥，在他後背上用力拍了兩下。那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悶哼，又吐出一小口海水，呼吸聲漸漸變得平順了些。
張復興又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的反應，反應雖慢但還有收縮，說明腦部沒有嚴重缺氧。
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體溫過低加上極度疲憊，需要保暖和靜養。
“馮長喜！”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馮長喜從賬房裡小跑出來，一看地上躺著個洋鬼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師爺該有的從容。
他蹲下看了看，又翻了翻那人身上裹著的灰布短褂，短褂裡面是一件裁剪考究的西裝馬甲，料子是上等精紡羊毛，紐扣是玳瑁的，雖然被海水泡得變了形，但做工一眼就能看出是歐洲老裁縫的手藝。不是普通商人，也不是傳教士。
“這人穿的是訂製西裝，不是成衣。手上有老繭，但不在指腹，在虎口和食指側面，是常年握槍的痕跡，不是幹粗活留下的。社長，這位洋先生的來歷不簡單，搞不好是個大人物。”
他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也可能是逃兵。不過逃兵穿不起這種西裝。”
“管他什麼來歷，先把命吊住。去煮碗薑湯，把偏院的空房收拾出來，被褥鋪厚點，再搬個炭火盆過去。”
馮長喜應聲快步離去，不多時便帶了一個夥計抱著被褥和炭火盆回來，朝猛山幫著把人抬到偏院空房的床上，張復興又檢查了一次脈搏和體溫，確認穩定之後才讓馮長喜把炭火盆往床邊挪近了些。
炭火的暖意緩緩驅散了屋裡的寒氣，床上那人的嘴唇顏色漸漸從紫轉白，又從白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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