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殺雞儆猴
正午,關帝廟正門大開。
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昨晚打鬥留下的錘痕和血跡,但已經被爛頭強手下的弟兄們擦洗了三遍。
血跡雖淡了,錘痕依然清晰可見,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的字,無聲地講述著昨夜那場改寫城寨格局的廝殺。
院牆上的碎磚還沒補完,馮長喜親自帶人用竹竿和麻繩圍了一圈臨時護欄,又搬了兩盆半人高的鐵樹擺在廟門口,勉強撐起幾分莊重。
大嘴龍現在見了肥佬陳就繞道走,但繞到一半又被他逮住,讓幫忙搬桌椅。大嘴龍手忙腳亂地搬完桌椅,又跑回去繼續登記碼頭排班,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正廳裡供奉的關二爺塑像被人擦得一塵不染,青龍偃月刀的刀尖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正廳門外的院子裡,三張方桌拼成了一個臨時的高臺,高臺旁邊立著一排新削的竹樁,每根都有小臂粗,樁頭削得尖利如刀。
沒有人問這些竹樁是做什麼用的,但每一個走進院子的人看到它們時,腳步都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三和堂的鐘耀祖帶著弟弟鍾耀宗最先到場,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手裡捧著一隻錦盒,裡面是一尊拇指大的翡翠笑佛,種水極佳,是鍾耀祖收藏多年的心頭好。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藏青色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比平時更油光水滑,但眼角的細紋比平時深了幾分。
他進門時恭恭敬敬地朝關二爺塑像鞠了一躬,又朝張復興拱了拱手,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見面都更加恭謹。
張復興注意到他行禮時肩膀微微繃緊,那是人在緊張時的本能反應。鍾耀祖的目光在那排竹樁上極快地掃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像是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記住。
和聯勝的蔣勝第二個到,帶著兩壇二十年陳釀紹興酒和那個紅木匣子,進門時滿臉堆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沒有鍾耀祖那麼沉穩,在關二爺面前鞠完躬之後又朝張復興鞠了一躬,嘴裡說著恭維話,眼神卻一直在觀察正廳裡每個人的表情。
他落座時選擇了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既不會讓人覺得他自視甚高,也不會讓人覺得他過於卑微。
但他坐下去之後,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排竹樁上瞟了兩次。
八極門段通天最後一個到。
他身著一身藏藍色的長袍,身後只帶了一個弟子,弟子手裡捧著一把未開刃的太極劍,劍身通體烏黑,是用城寨老鐵匠的烏鐵鍛的。
段通天進門前先看了一眼關帝廟院牆上的碎磚,那是鐵臂陳被砸飛時撞穿的。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縫上停了一瞬,然後跨過門檻,朝張復興抱拳行禮,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穩內斂,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抱拳時手指微微收緊,骨節在袍袖下輕輕硌了一下。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時身形筆直,目光平視,並不東張西望,也沒有像鍾耀祖那樣刻意恭謹,只是安靜地等著張復興開口。
正廳裡座無虛席,各方勢力的首領和隨從擠滿了關帝廟的正殿和兩側迴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檀香和茶香的複雜氣味,偶爾有銅鑼聲從巷口傳來,提醒各方勢力遵守會場秩序。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暗中打量彼此的眼神,更多的人把目光投注在正廳中央那個穿著灰色棉襖、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身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今天的張復興和往常不太一樣,他沒有坐,也沒有端茶,而是站在關二爺塑像的正前方,雙錘立在身側,臉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平靜,而正是這種平靜,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覺得後脊樑發涼。
張復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諸位今天來關帝廟,是給我張某面子。這份面子,我記著。但面子歸面子,規矩歸規矩。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要把規矩講清楚。同鄉會在城寨橫行了二十年,收保護費、開煙館、賣鴉片、逼死商戶、榨乾工人,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城寨往深淵裡推。昨夜同鄉會沒了,不是我張復興有多厲害,是他們自己造的孽到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