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再見萬景光
阿四從永春堂回來時,天已經擦黑。
他一路小跑著進了關帝廟,懷裡揣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興奮,像揣了顆剛出鍋的餈粑,燙手又捨不得撒開。
張復興正在偏院裡站樁,聽見他的腳步聲,收了功,接過油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封簡訊。信寫得很短,只一行字,筆跡清瘦而有力,是萬景光的親筆。
“復興同志,見字如面。請於後日午後來永春藥堂一敘,有要事相商。”
張復興把信摺好,點上火燒了,看著紙灰落在青石板上蜷成幾片薄如蟬翼的黑屑。
他知道萬景光的為人,沒有極重要的事情,斷不會貿然約他出城寨見面。
如今同鄉會已滅,天干暫時按兵不動,復興社在城寨裡的局面比任何時候都穩當。
這個時候萬景光請他出去,只有一種可能,組織上有新的指示。
“阿四,你留在這裡。馮長喜這兩天去碼頭盯著,堂口的事你和肥佬陳商量著辦。我去一趟永春堂,最多兩日回來。”
張復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英式西裝,覺得有點太過扎眼,想到出了城寨還是低調點好,便換上那件進城寨時穿的舊長衫,又在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灰布夾袍。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兩柄金瓜錘,錘子太顯眼,不能帶。
他空著兩手跨出了關帝廟。
走出城寨那一刻,張復興才發覺自己已經有四個月沒聞過外頭的空氣了。
九龍城寨的天永遠是灰濛濛的,巷子裡永遠擠著人,頭頂的鐵皮簷把光切得零零碎碎。
而城寨外的九龍灣風大得緊,腥鹹的海風不要錢似地往人領口裡灌,吹得他袖口鼓脹如帆。
街上的氣味也雜,燒臘的焦甜、柴油的嗆人、還有擺攤阿婆鐵鍋裡翻滾的豬紅湯,混成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市井氣息。
四個月沒出城寨,外頭的馬路都比記憶裡寬了不少,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身邊開過去,幾個穿著粗布衫的小童追著一隻藤球從張復興身邊跑過去,其中一個撞在他腰上,連句歉也沒道,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張復興扭頭看了他們一眼,心中不由得想著。
“這地方倒是比城寨裡活得鬆快。不過,這幾個孩子也太不把我當回事了,在城寨裡哪個孩子見了他不繞道走。不過,這也挺好,沒人認識我,這身份反而安全。”
這念頭一起,又覺得有些諷刺,他在城寨裡刀光血影四個月,出來一趟竟還有點不習慣。
跑馬地這一帶,騎樓沒有油麻地那麼擠,但鋪面都修得比廟街體面,修鐘錶的、賣涼茶的、替人讀信的、擺象棋殘局的,吆喝聲與笑聲攪成一鍋。
張復興從人群中穿過,沿著摩理臣山道門牌找過去,遠遠就看見街角那棟重新粉刷過的二層唐樓,門楣上黑底金字寫著四個字,永春藥堂。
他腳步微微一頓,以為自己走錯了。
永春藥堂比他第一次去的時候明顯闊氣了不少,三開間的門面擴成了五開間,藥香裹著微苦的清氣撲面而來。
門楣上黑底金字的招牌重新描了漆,新嶄嶄地閃著光。
門前掛著兩盞新的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永春”兩個墨字,一看就是萬景光的手筆。
櫃檯也換了新的,比原先更長更寬,後面那面藥櫃牆又高又密,小抽屜上的藥名寫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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