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復興卻不說話，只走到櫃檯前，對那戴老花鏡的白髮坐堂郎中低聲道：“有沒有上海來的洋參？”
那老郎中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盯了他一眼，轉身朝後堂喊了句。
“萬老闆，有客人要上海來的洋參。”
然後轉過頭來，對著張復興表示歉意。
“這位客人，上海來的洋參老闆才知道有沒有，還請等等，老闆一會就到。”
張復興見他這般反應，心知暗號過了。
他也不急，站在藥堂裡慢慢打量四周。這藥堂的精裝不單是門面功夫，連裡面也動了結構。後堂比之前寬了不止一倍，新開了一道門，門後是條不算太長的迴廊，迴廊兩側堆著高高的藥材。
張復興正打量著，就看到萬景光從迴廊那頭迎出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圓框眼鏡推在鼻樑上，走路不緊不慢，像一棵會移動的老松樹。他朝張復興拱了拱手，眼裡卻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
“這位客人，洋參有，還請隨我來驗驗貨。”
說著，身子微躬，右手虛引。
張復興隨著他右手的方向，跟著他向後院迴廊走了過去。
剛出了大廳，就聽見萬景光低著聲音打趣。
“張社長，這是百忙之中大駕光臨啊。”
“哈哈，萬老闆，我可是你的兵啊，你這一紙命令，我不得拍馬趕來啊？”
張復興跟著萬景光走著，語氣同樣輕鬆的調侃著。
“不過話說回來，萬老闆，你是發財了？這藥堂可是重新翻新了啊。”
張復興隨他往側門裡走，目光四處打量著，嘴裡沒停。
“門臉擴了一倍不止，櫃檯換新的，藥櫃加高了兩尺，門前還掛兩盞紅燈籠。嘖嘖嘖，這可是發了一筆不小的財啊。”
“哈哈，你在城寨那邊打了幾個漂亮仗，我這面不能一點作為沒有啊，最近的幾次生意都很不錯，教堂醫院的瑪麗院長上個月路過這裡，特意進來誇了一通，說全港就數永春的藥材乾淨。港英政府還派人來訂了兩箱奎寧，按市價付的款。”
萬景光一邊引路一邊低聲說，神情溫和，語氣卻帶著幾分揶揄。
“那以後得叫你萬大善人。”
張復興嘴裡調侃著，眼神卻落在側門後那道向下的石階上。
迴廊盡頭是一道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點著油燈，燈影綽綽，把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老長。走到底，萬景光推開一扇包著鐵皮的木門。裡面是一間約莫二十尺見方的地下室，四壁砌著青磚，牆角立著幾口鐵皮貨箱，一張方桌擺在正中，桌上兩盞油燈照得滿室通明。空氣中混著藥材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氣，倒也不覺逼仄。
萬景光走進地下室，坐在方桌的一頭，拎起茶壺，到了一杯熱茶，旋即右手一伸。
“請。”
張復興在方桌前坐下，隨手接過萬景光遞來的一杯熱茶，拿在手裡轉了兩轉，忽然笑了起來。
“萬老闆，這地方好。頭上三丈是藥堂，腳下三丈是地窖，正事不在地面上談，偏往地底下鑽。”
他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抬頭衝萬景光一笑，“要是在這兒接頭，那才真叫‘地下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