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邢大哥
西街往北，穿過一片被鐵皮簷遮得不見天日的窄巷，再繞過三堵長滿青苔的舊磚牆，有一處極不起眼的院子。
院牆不高，牆頭爬滿了枯萎的薜荔，門板是兩扇掉了漆的舊杉木，門縫裡透出一縷昏黃的油燈光。院子前後沒有燈火通明的鋪面，也沒有蹲在牆角點菸的水手，只有正屋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艾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楊竹鑾一個人來的。
他站在那扇舊杉木門前，抬手想敲，指節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落下去。
三聲，輕而短。
屋裡沒有應聲，但他知道里面的人醒著。他又等了片刻，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年輕人。
說他年輕，其實也看不出確切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的模樣，面容清俊，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紀極不相稱的沉靜，像是從很舊很舊的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短衫，袖口扎得利落，腰間懸著一口黑鞘長刀。
那刀的形制與城寨裡常見的砍刀、短刃都不同，刀身修長略彎，鞘上蒙著一層磨得發亮的舊皮，柄上纏著暗紅色的絲繩，繩結處墜著一枚小小的銅釦，正是大明錦衣衛的繡春刀。
年輕人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火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眉目如刀裁墨畫，眼神卻像兩口深井，不驚不瀾。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清朗，聽不出什麼情緒。
“邢大哥。”
楊竹鑾站在門外的黑裡，整張臉被油燈從下往上照著，神情說不出的複雜。
他進了屋，門在身後輕輕掩上。屋裡陳設極簡，一張矮桌，兩隻蒲團，靠牆一排舊木架，架子上擺著幾隻粗陶碗和幾卷舊書。牆上釘著一塊黑布，黑布掀開一角，露出刀架上另外兩柄長短不一的刀，形制與年輕人腰間那柄如出一轍。
屋裡沒有別的人聲，只有油燈芯子偶爾爆出的輕響。
“你有三年沒來了。”
年輕人在矮桌前坐下，將油燈放在兩人之間，伸手做了個“坐”的手勢。
楊竹鑾卻在門檻前站了片刻，才緩步走到對面，盤膝坐下。他穿著那件灰布長衫，面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發青，眼角眉梢都繃著。
“邢大哥，我知道我沒臉來見你。”
楊竹鑾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把屋子裡的什麼東西驚動。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年輕人臉上，又飛快地垂下去。
“可這次，我是真的沒有法子了。張復興那條過江龍，來勢太兇。黑虎幫滅了，同鄉會也倒了，三和堂和和聯勝都在觀望。他表面說只佔一半城寨，可誰都知道，那只是緩兵之計。他是要整個九龍城寨。他，想做張龍城。”
“張龍城。”
年輕人重複了一聲，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卻沒有笑。
“這名字起得倒直白。張復興佔了城寨，就要做張龍城，那你鬥倒了張復興，是不是也要做楊龍城？”
楊竹鑾臉色一變，連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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