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頭。
邢活著那盞油燈的光像一枚釘子，釘在他後背上。走多遠都拔不掉。
他穿過鐵皮簷下的暗影，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沉。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暗處一下一下地敲更。
他直起身，把長衫整理齊整，緩步朝西街深處那棟小樓走去。
半路上，糖水攤的攤主正要把鐵鍋搬回屋裡，見他過來，佝僂著背正要彎腰，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低聲吩咐了一句：“去，把鍾耀祖、蔣勝，還有蛇頭幫的劉三刀、扒手幫的細狗、貴利高、馬臉陳、骰子張都請來。就今晚。”
攤主點頭，像只老貓似地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巷子的另一頭。
楊竹鑾回到小樓，沒有立刻上二樓。
他先在後院井邊打了一桶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又換了一身乾淨長衫。對著牆上那幅“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再上樓時，茶室裡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紫砂壺和幾隻茶杯。
他撩袍坐下，開始燒水。
爐火很穩，水沸聲極輕。
他洗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的，分毫不差。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捏著紫砂壺柄的姿勢像捏著一枚棋子。
茶香在狹長的茶室裡瀰漫開來，是上等的鐵觀音。湯色金黃，香氣清冽。
他將茶湯注入杯中，推到對面坐著的鐘耀祖面前。
鍾耀祖沒有碰那杯茶。
他坐在楊竹鑾對面，雙手交疊在膝頭。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客氣笑容，但眼角那道比平時深了幾分的細紋，出賣了他內心的警惕。
今天楊竹鑾召集的不止他一個。
茶室裡還坐著和聯勝的蔣勝，以及五個在城寨裡還能喘氣的小幫派首領。
蛇頭幫的劉三刀、扒手幫的細狗，還有三個地盤更小的幫派頭目：專做高利貸生意的貴利高、在碼頭倒賣私貨的馬臉陳，以及管著幾條暗巷賭檔的骰子張。
這些人平時各據一方，彼此之間還有不少摩擦。但此刻都坐在同一張桌前，面前放著同樣的鐵觀音，臉上的表情大同小異。
警惕、好奇，還有一絲被楊竹鑾的名頭壓著的侷促。
“諸位既然都到齊了，楊某就開門見山。”楊竹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鼻端聞了聞茶香，然後放下。目光從在場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同鄉會沒了。柯萬長在城寨經營二十年，一夜之間連人帶地盤全被複興社吞了。在座各位都是聰明人，不需要楊某多分析局勢。我只問一個問題，你們覺得，張復興下一個會吞掉誰？”
沉默。
鍾耀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沒有接話。
蔣勝的煙槍在指間轉來轉去，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那張黑臉上滿是陰晴不定的神色。
劉三刀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攥著茶杯不停地搓，好像那杯茶能給他提供什麼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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