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主公，白天在樓船上，智伯說大水可以滅國的時候，你後背的冷汗，幹了嗎？”
這句話砸在地上。
魏桓子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了一下。周圍帳外連綿的風雨聲，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他沒有喊。
眼前這個人，在齊膝深的泥水裡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水滴答滴答砸在昂貴的白狐皮地毯上，洇出一灘黑色的水漬。
能悄無聲息越過智家三道巡邏線，摸進中軍大帳。這手段，要是對方帶的不是一把短匕，而是幾十個死士，自己現在己經是一具涼透的屍體了。
魏桓子的後背猛地拔首了。剛才還隨意靠著憑几的坐姿，瞬間變成了極度危險的防備狀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他手腕一轉，把案几上的青銅茶杯推遠了些。
“閣下好手段。”魏桓子聲音壓得很低，嗓子裡帶著乾澀的摩擦音，“但你孤身入營，真以為憑几句狠話，就能讓我魏氏陪著趙家一起填這汾水？”
張孟談沒接茬。
他自顧自從案几上拿起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順著喉嚨滾下去，勉強驅散了一點骨頭縫裡的寒氣。
“我不是來拉魏氏陪葬的。”張孟談放下酒壺，手背隨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渾濁水漬，“我是來給魏氏送肉的。前提是，魏主公得把韓康子叫來。這塊肉太大，你一個人吞不下。”
魏桓子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這事風險太大。
萬一韓康子轉頭把這事捅給智伯，魏家就全完了。
但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白天智伯指著汾水大笑的臉。
絳水......安邑......
那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遠比眼前的黑衣人更要命。智伯今天淹晉陽，明天築壩堵絳水，魏氏的基業連個響都聽不到就會全變成魚鱉的口糧。
魏桓子盯著張孟談看了足足十個呼吸，轉頭衝著帳外喊了一聲。
“來人。去請韓主公。就說我偶得了一罈西域的葡萄釀，請他過來品鑑。避開智家的耳目。”
半個時辰後。
帳門被掀開，一陣冷風裹著水汽捲進大帳。
韓康子搓著手走進來，嘴裡還在抱怨。
“魏兄，這大半夜的，雨剛停，外頭那泥巴能陷到大腿根，什麼好酒非得現在......”
話音戛然而止。
韓康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几旁，渾身溼透、滿身河腥味的張孟談。
他的右腿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手首接摸向腰間的佩劍。
“把門封死。”魏桓子冷冷地吩咐帳內的兩個絕對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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