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號己經貼上唇邊。
城外胡馬壓著土坡往前湧，八百長矛在風裡晃了半寸，平城北門卻在這一刻又開了一線。
無恤牽馬出了門洞。
馬蹄踏過吊橋木板，咚、咚、咚，聲聲敲在人胸口。城頭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嗓子眼裡卡著喊聲，卻不敢吐出來，怕驚著那匹獨行的馬。
須卜舉起的狼牙棒停在半空。
他身後的號手腮幫鼓起，號角口己經冒出白霧，只等那根狼牙棒落下，前隊胡騎就會貼著盾陣碾過去。
無恤沒有披甲。
他身上只有一件被風吹起的狐裘，腰側掛著長劍，馬鞍旁連重盾都沒帶。夕陽從他背後壓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到胡騎陣前，細長一條，落在須卜坐騎的前蹄下。
須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平城北門，粗短的鬍鬚被風吹得亂抖。
“中原娃娃，你城裡沒人了？”
他用不太順的晉話喊，故意把每個字咬得很響。
“派你自己來填馬蹄？本大人踩死你，連皮子都嫌薄。”
胡騎前排鬨笑，刀背敲著皮盾，馬口噴出的白氣混著塵土。可那笑聲沒壓過城外長矛陣的沉悶腳步，八百人仍頂在半里外，盾沿貼盾沿，沒人回頭。
無恤勒住馬。
他和須卜隔著不到三十步。這個距離，胡騎只要一夾馬腹，彎刀就能割到他的頸邊。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盾陣停住。
風從兩陣中間刮過去，捲起幾片枯草，貼著馬腿滾遠。
“須卜，你的馬餓了。”
無恤開口，用的是狄語。
那幾個離得近的胡騎先收了笑。有人把彎刀往下壓了壓，有人扭頭去看須卜，馬脖上的銅鈴被風吹得亂響。
須卜臉上的輕慢少了兩分。
“你會說我們的舌頭？”
“我母親教的。”
無恤把韁繩繞在掌心，目光越過須卜肩頭，看向後面那片散開的騎陣。
他心裡飛快算了一遍。前鋒馬背瘦，後隊皮袋癟，弓弦有幾處未上油，三萬人裡真能連衝三陣的不會過半。可只要第一波壓下來，八百陷陣死士仍會被踩爛。
不能賭血勇。
血勇這東西，聽著提氣，賬本上一算，全是虧損。八百死囚換胡騎幾千人，平城守住了也空了，後面代國重甲一到，自己連哭墳都找不到北。
須卜眯起眼，晉話和狄語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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