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半個身子陷在狐皮褥子裡。胸口起伏得很費力。
尹鐸站在榻前五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卷被雨水打溼了邊緣的羊皮捷報。
這是從北疆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上面沾著泥水和馬汗的味道。
尹鐸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從詐開馬邑城，到屠山率死囚斷羊溝伏擊。再到夏屋山午時三刻的會盟。
當唸到“擲杯為號，銅斟碎顱。代王伏誅，兼併三十六部”的時候。
尹鐸的聲音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跟了趙氏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次死人。但用這種近乎街頭流氓鬥毆的野蠻方式，當著各部首領的面，首接把一國之君的腦袋砸成肉泥。這種事，連翻遍了春秋幾百年的史書都找不出來。
太毒了。也太絕了。
這根本不是中原諸侯講究的禮義之戰。這是一場純粹的屠殺和兼併。
榻上的趙簡子突然動了。
他胸腔裡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喘息聲。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主君!”
尹鐸趕緊把捷報塞進袖子裡。快步上前，抓起案几上的銅盆端過去。
趙簡子一把推開尹鐸的手。
他半個身子探出床沿。對著地上的青磚，“哇”地吐出一口濃痰。
痰裡帶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絲。
旁邊的幾個老家臣嚇得首接跪在地上。
趙簡子卻沒有去擦嘴角的血。他用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凹陷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血跡。
然後。這頭瀕死的巨獸，發出了聲音。
不是呻吟。而是笑。
極其低沉、像是胸腔裡兩塊生鏽鐵板在摩擦的笑聲。
“呵呵......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好。”
趙簡子用枯瘦的右手用力拍打著床榻的邊緣。
“砸得好。”
他抬起頭。看著跪了一地的老臣。那張慘白的臉上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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