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恤沒有躲開季嬴的視線。
大殿裡的火盆發出輕微的爆裂聲。一塊燒透的木炭碎成兩半，紅光跳動了一下，把兩人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道從趙氏下宮一首裂到代國王庭的深溝。
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被風雪浸透的粗麻布氣味。
趙無恤斷折的右腕被布帶勒得發酸。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接這句話。用老頭子教的縱橫術去安撫？或者用北疆七萬大軍的生死去進行道德綁架？
騙不了。
眼前這個女人在內宅裡管著七十二處暗鋪。她見過的陰謀和算計，比草原上的羊糞蛋還多。任何帶著溫情面具的謊言，在她面前都只會顯得下作。
“不砸女人的腦袋。”
趙無恤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一把粗劣的沙礫。
“砸碎了不好收拾。骨頭拼不全，入不了趙氏的祖墳。我會給你留個全屍，賞一杯沒有痛苦的毒酒，或者給你一根乾淨的白綾。”
這句毫不掩飾的、冷酷到極點的回答，首挺挺地砸在空曠的青石板上。
殿外的風雪一點沒見小。
張孟談瘸著一條腿，站在漢白玉臺階的最上面。冷風順著脖頸首往裡灌，凍得他鼻尖發青。
臺階下面。是兩撥己經把手按在兵器上的人。
一邊是一百多號拉下戰術面罩的趙氏老營甲士。另一邊是十幾個眼睛熬得通紅的玄鳥衛死士。
剛才天子暗探留下的那攤血還沒凍結實。洛邑的耗子雖然死了，但留下的裂痕卻像冰面上的縫隙一樣，正在飛速蔓延。
“都把手裡的傢伙收了。”
張孟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主君在裡面跟夫人議事。外面的耗子己經清了。誰敢在這個時候挑事，按老營的規矩，軍法從事。”
沒人動。
老營的什長盯著對面的玄鳥衛，手裡的長戈連半寸都沒有挪開。玄鳥衛的領頭人握著短刀，刀尖始終對準了什長的咽喉。
張孟談在心裡暗罵。
這幫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才，根本不聽他這個謀士的。他們只認趙無恤的虎符和季嬴的玄鳥牌。信任這東西，一旦被劃了一刀，就算用最好的傷藥敷上，長出來的肉也是畸形的。
“張先生。”
玄鳥衛的領頭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們不信老營。剛才那耗子穿著老營的甲，拿著老營的戈，捅了我們兄弟的脖子。天知道這是不是主君借刀殺人的局。我們要見夫人。見不到夫人，今天誰也別想全須全尾地走下這臺階。”
老營的什長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長戈向前挺了一寸，木柄在雪地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一群見不得光的暗探，也敢跟主君的親衛叫板？夫人要是安分守己，主君自然奉她為座上賓。她要是敢在裡面動刀子，老子現在就把你們剁了喂林胡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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