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沒徹底放亮，晉陽東門的甕城裡，一股子羊羶混著糞便發酵的酸臭味死死纏在空氣裡，刺鼻得很。
三千頭從代國草場繳獲的老羊，被士兵揮著皮鞭，硬生生驅趕著擠在方寸之地裡。
這些羊品相極差，大片羊毛脫落，露出嶙峋突兀的骨架，髒兮兮的羊皮貼在乾瘦的身軀上。
它們在凍得堅硬的青石板上焦躁踱步，蹄子不斷磕碰地面，密密麻麻的咔嗒聲響個不停，填滿了整座甕城。
老營的甲士兩兩分列，手持長矛佇立兩側。
沒人說話，長矛的鋒刃冷冷對著羊群，可所有人身上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憋屈。
屠山靠在冰冷的城磚牆上，整個人縮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他右腿的木質假肢深陷在凍土泥坑中，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城牆之上。身上的破皮甲還殘留著昨夜南門廝殺的血腥味，護臂縫隙裡，甚至還卡著智家死士的細碎肉屑，一首沒能清理乾淨。
冰冷的空氣被他撥出的熱氣烘出白霧，轉瞬就被刺骨冷風撕碎吹散。
“百夫長，真要把這些羊送出去？”身旁一名年輕甲士凍得滿臉發紫，牙齒不停打顫，壓低了聲音問道。
屠山沒應聲，佈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甕城上方的城樓。
趙無恤正立在城樓女牆後方。
凜冽冷風不停刮過，他空蕩蕩的右側袖管隨風不停翻飛。左手按在結滿厚霜的青磚上，指尖凍得發青，指節泛著冷白。
如今的局勢，爛得一塌糊塗。
韓、魏兩家的兵馬駐紮在段邑，按兵不動，暗藏私心。齊魯三萬技擊騎士屯在邊境，隨時可以渡河發難。
就算天子姬鑿的金泥詔書己經碎裂作廢，可天子的名分擺在那裡，依舊能裹挾天下諸侯，壓得各家諸侯束手束腳。
現在的趙家，就像架在明火上反覆烘烤的肉排，進退兩難，西面受制。
硬拼只會損耗僅剩的兵力，根本撐不住多方圍剿。想要破局，就得反其道而行，往熊熊烈火裡添上一把帶毒的柴火。
這三千頭無人問津的老羊，就是他精心備好的毒柴。
齊魯大軍戰線綿延七百里，後勤補給全程仰仗韓、魏兩家的接濟，早就撐不住了。
數萬騎士在東邊吹了數日寒風，糧草耗盡，人人腹中空空，早就熬到了極限。
此刻趙家主動送出羊肉，看似服軟示弱，可餓到極致計程車兵，哪裡還顧得上軍紀陣型？
趙無恤收回左手，縮排厚實的袖管裡，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答案根本不用多想，飢腸轆轆的人，眼裡只會有救命的吃食，不會有森嚴的軍規。
就在這時，馬道上傳來破舊木輪碾壓石板的刺耳聲響。
幾名玄鳥衛押著一輛無篷破牛車，緩緩停在城樓下方。車上坐著個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的老者，是趙氏老宗領袖趙耆。
昨夜張孟談帶人突襲內城暗格，搜出了他私通智家、勾結齊魯的密信。
按趙家軍法，通敵叛國足以將他當眾處決，可趙無恤非但沒動他，還讓人給他換上乾淨綢緞袍子，專程拉到東門城樓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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