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宅擺擂只是個由頭,洋人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逞威風——他們找了一批西洋術士,沿著長江一路往北,在勘斷我們神州的龍脈,斷我們的武運根脈,想讓我們中國人世世代代都抬不起頭,當他們的奴隸。這不是一家武館、一個擂臺的事,是四萬萬同胞的事。”
包國偉沉默了。
龍脈。
討封。
老周頭在義莊跟他說的那些妖物修煉、借人陽氣命格的話,黃皮子討封的傳說,還有他體內那股從各種命格詞條裡攢出來的金色勁氣,似乎全在這一刻串成了一條線——這民國亂世的亂,從來不止是軍閥混戰、黑幫橫行、洋人作威作福那麼簡單,水面底下,還藏著更深、更黑的東西。
“林姑娘。”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發糕,拿起粗瓷碗喝了口熱水,笑得有點狡黠,“我這剛醒,下床還打晃呢,你就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
林晚照沒笑,還是直勾勾盯著他:“你就說,你答不答應打這個擂?”
“三宅那個什麼一的,我肯定打。”包國偉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敢在我們中國的地面上掛‘東亞病夫’的匾,騎在我們武人脖子上拉屎——這種人,我不打他,都對不起我躺這三天斷的十一根經脈。”
“但是龍脈、救亡會、革命政府那些事——”他頓了頓,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等我把傷養好了,能站穩了再說。我這個人啊,最不喜歡別人拿大帽子壓我,我想做的事,不用別人催,我不想做的事,拿槍頂著我頭也沒用。”
林晚照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她本來以為這少年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愣頭青,沒想到心裡比誰都門兒清,一點忽悠都不吃。
“成。”她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張薄薄的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沒有名字,沒有頭銜,只印了一個武館街的地址,角落用極小的鋼筆字刻著八個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等你傷好透了,來這個地址找我。傷藥我已經讓阿彩繼續給你送,都是上好的雲南白藥,內服外用的都有。”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在醉仙樓彈琵琶的朋友,人機靈,耳朵靈,在三教九流裡訊息比我們靈多了。你要是真打算做事,她比十個能打的打手都有用。”
說完她翻身上了牆外早就備好的棗紅馬,馬鞭一揚,馬蹄噠噠地踩著青石板路遠去了。
包國偉看著桌上的名片笑了笑,這姑娘看著冷,辦事倒是比誰都周到。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進來叮咚兩聲琵琶弦響,脆生生的,像有人隔著牆跟他打了個招呼。
包國偉笑著揚聲:“阿彩姑娘,進來坐唄?藥都送了快半個月了,天天蹲牆頭上吹風,也不怕凍著?”
琵琶聲猛地一頓。
片刻之後,青影一閃,阿彩抱著琵琶從牆頭上輕飄飄落下來,臉頰微紅,嘴硬地瞪了他一眼:“誰蹲牆頭上了?我剛給隔壁王婆婆送完藥,路過!”
她穿著一身青布衫,頭上插著根木簪,進了堂屋先掃了一眼桌上的名片,挑了挑眉:“那個拿槍的女學生找過你了?”
“嗯,剛走。”
“她的話你別全信。”阿彩把手裡拎著的一包傷藥放在桌上,耳朵微微動了動——她聽見裡屋老包正蹲在煤爐邊換煤球,還聽見院外三十步外兩個租界巡捕的皮鞋聲正慢慢走遠,“救亡會那些人都是幹大事的,敢拼命,但水也深,你別被人當槍使了。”
“我知道。”包國偉點頭,“所以我沒答應別的,只答應打三宅的擂。”
阿彩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意外,又有點滿意,指尖撥了下琵琶弦,發出一聲輕響:“你心裡有數就好。對了,還有個事——”
“前兩天醉仙樓來了個關外來的姑娘,穿一身黑旗袍,頭髮挽得緊緊的,一句話不對就動手,三個東洋浪人當街調戲她,被她一手六十四手當場廢了手腕,骨頭都捏碎了。”
“她到處打聽你,說要找申城最近最出風頭的那個少年幫忙,找一個叫麻三的叛徒。”
包國偉心裡一動。
龔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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