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時歲想了想,繼續問道:“那要是己經查清有人故意撒謊挑事,懲罰輕重該怎麼拿捏?”
“看他出發點,還要看鬧出多大亂子。”謝陽緩緩說道,“存心找茬滿嘴謊話坑害旁人的,不能輕易放過。但不管罰輕罰重,一定要當眾把事情原委說透,讓所有人都明白,假話遲早會被拆穿。”
說到這裡,謝陽微微抬眼,勾起唇角:“這一題勉強過關,準備迎接下一問。”
張時歲背條例厲害,但是運用到實際還是需要歷世事,謝陽教這些他也認真起來,正襟危坐。
“倘若有人藉著鄉鄰情誼,拿著這些話道德綁架,逼著你從輕處理呢。”
這話入耳,張時歲稍加思索,從容作答:“規矩底線不能松,但法理之下還有人情。是非要當眾釐清,犯錯之人該受的責罰不能減免,可處置之後,也得留幾分緩和餘地,不必趕盡殺絕。”
謝陽眉梢微抬:“哦?仔細說說。”
“錯就是錯,不能借著情誼的說辭模糊邊界,縱容說謊尋釁的人。可若是同出一脈世代相交,責罰按律落實之後,不必額外窮追猛打。守住法度是本分,待人留有餘地,是處世分寸。”
謝陽緩緩點頭:“分得清主次。很多人要麼死守規矩不近人情,要麼一味和稀泥,你能兼顧兩頭,眼界還算開闊。”
“既然你懂法理人情兼顧,那我再問,若是犯錯之人受罰之後,依舊滿心鬱結,你又該如何疏導?”謝陽依舊緊扣主題。
張時歲聞言,微微蹙起眉,開口問道:“師叔,既然己經依法斷明是非,公道擺在眼前,為何還會生出鬱氣?”
謝陽夾了一口小菜,慢條斯理答道:“分出對錯是一回事,心中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很多爭端裡,當事人自認蒙受委屈,就算最後判詞公允,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放下心裡的疙瘩。”
“可是規矩己經守住了。”張時歲低聲道。
“規矩守住是底線,不代表人心的疙瘩會自動消解。”謝陽抬眼看向他,“有的人吃虧在先,卻一樣要受連帶責罰,或是明明佔理,卻落不到實質好處,心底自然堵悶。判案只負責定是非,沒法強行抹平人心裡面的不甘。”
張時歲默然,靜靜聽著窗外滂沱雨聲。
“你知道師叔當年為何放著大好前途不要嗎?”謝陽看著孩子在思考這些話,話語帶著諄諄善誘之意:“有的人考取功名只是為了一口飯吃,也有不少人最初立志為官,一心想要庇護百姓。可官場浮沉,太多人走著走著,就守不住最初的本心。”
“為什麼?”張時歲反問。
“鄰里爭端尚且滿是私心與虛言,站在滿是風波的朝堂之中只會更甚,人是慾望驅使的動物。”謝陽嘬了口茶,“紙上談兵易,落在實處難。”
“守住本心不易,更難的是分清,何時該守法理底線,何時該容人情餘地。不要執著非黑即白,世事大多處在兩者之間。”破雲子適時開口。
“你師叔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嗎?”
“承諾太輕巧了,我會用行動證明。”張時歲無法保證,只能這樣回答。
聞言幾人只是相視一笑,並沒有追著問。
外頭雨勢己經弱了不少,只是天色漸漸沉下。
鄰桌的兩個農人結賬完一前一後離開,互不搭理對方。
破雲子抬眼望向窗外,緩緩開口:“雨雖小了,泥路溼滑難行,今日不宜繼續趕路,索性在此留宿一晚。”
他揚聲叫來掌櫃,敲定客房,轉頭安排:“我住一間,謝師弟獨居一間,臨亭同臨至一室,彼此有個照看。再額外開兩間通鋪,留給隨行馬伕們歇息。”
掌櫃應聲下去安排房間,不多時折返回來,領著夥計將眾人的行囊一一搬上樓。
馬伕和隨從先去後院照料馬匹,卸下車上行李,將牲口拴入馬廄,添上草料,隨後結伴去往通鋪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