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受了風寒,咳嗽,低燒,整個人沒什麼力氣。翠兒熬了藥,端到她床前,她喝了兩口,苦得皺眉頭,又躺回去,昏昏沉沉地睡了。
她迷迷糊糊地聽見翠兒在門外跟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她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聽見幾個字——“將軍”“出門”“如夫人”。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繼續睡。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睜開眼,屋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床帳上,灰濛濛的。她試著坐起來,頭還是暈的,嗓子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她伸手去夠床邊小几上的茶杯,茶杯是空的,沒有人來續水。她喊了一聲翠兒,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
她撐著床沿站起來,披了件衣裳,走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來晃去,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在跳舞。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正想回去,忽然聽見正廳那邊傳來笑聲——柔兒的笑聲,又尖又亮,在夜風裡格外清晰。她往正廳的方向看了一眼,遠遠地看見正廳裡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像是在宴客。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過去,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了。
翠兒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粥,看見沈鳶睜著眼睛,趕緊說:“少夫人,您醒了?我剛才去廚房給您熬粥,等了好一會兒才輪上灶臺——如夫人在待客,廚房裡忙得團團轉,沒人顧得上這邊。”
沈鳶接過粥,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但也不算涼。她說:“將軍呢?”
翠兒沉默了一下,說:“將軍帶如夫人出去了。說是去街上賞燈。”
沈鳶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粥,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她把碗遞給翠兒,說:“粥不錯。”然後躺下,閉上了眼睛。翠兒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端著碗出去了。
沈鳶閉著眼睛,聽見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聽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鞭炮聲和笑語聲——那是街上的人在賞燈,在猜燈謎,在放煙花。
她想起去年元宵節,顧硯庭還在邊關,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給他寫信,說“今晚的月亮很圓,你那邊能看到嗎”。他的回信只有兩個字——“能”。她當時覺得,雖然他在千里之外,但他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也算是團圓了。
現在他回來了,在離她不到一里地的街上,陪著另一個女人看花燈,而她躺在黑暗裡,發著燒,連一杯水都沒人倒。
她忽然覺得,這比等他的那三年還難過。那三年,她至少可以騙自己——等他回來就好了。現在他回來了,她連騙自己都沒辦法騙了。
第二天早上,顧硯庭來看她。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鳶正靠在床頭喝藥。他站在門口,看見她蒼白的臉色,愣了一下,說:“你病了?怎麼沒人告訴我?”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錦袍,領口繡著銀線,是柔兒的手藝——她認得那針腳,柔兒在邊關的時候就給他繡過一件,他穿了好幾次,每次穿的時候都跟人說“這是柔兒繡的”。
沈鳶說:“沒事,小風寒,快好了。”
顧硯庭走過來,在她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說:“還燒著。你昨天怎麼不說?”
“你昨天不在。”
顧硯庭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說:“昨天是元宵節,我答應帶柔兒去看燈,她在邊關的時候就盼著京城的燈會。下次——下次我帶你去看。”
沈鳶看著他。他的表情很真誠,他是真的覺得“下次帶你去”這句話能解決問題,是真的覺得她會在意一個“下次”。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三年間,她一個人過了三個元宵節,每一次都盼著他能帶她去看燈,每一次都一個人在院子裡看月亮。
現在他回來了,帶了另一個女人去看燈,然後跟她說“下次帶你”。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一直在等“下次”——等父親下次帶她去看煙花,等母親下次回來接她,等顧硯庭下次帶她去看燈。“下次”這兩個字,她已經等了太久,久到她已經不相信了。
“好。”沈鳶說,“下次。”
顧硯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頭,側臉對著他,看不清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走了。
沈鳶靠在床頭,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忽然想起來,昨天發燒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夢裡父親站在桂花樹下,說“鳶鳶,走了,回家了”。她跑過去,想拉住他的手,但桂花樹忽然不見了,父親也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四周什麼也沒有。她醒過來的時候,眼角是溼的。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然後拿起床邊的藥碗,把剩下的藥一口一口地喝了。藥很苦,但她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地,全喝完了。她放下碗,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快了。離那個決定,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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