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夫人今天和離了嗎?》第十二章 她是故意的(1)

作者:我是茶茶·1個月前

第十二章 她是故意的

沈鳶接過銅鏡,翻過來,背面那朵蓮花還在,但花瓣上多了一道明顯的劃痕,像是什麼硬物磕上去的,深深地嵌在銅面上,怎麼擦也擦不掉。沈鳶看著那道劃痕,手指在劃痕上來回摸了幾遍,指腹能感覺到銅面的凹痕,粗糙的,割手的。

“這是怎麼弄的?”沈鳶問。

柔兒看了一眼那道劃痕,眼淚忽然就下來了,說:“那天我不小心碰倒了一個花瓶,花瓶碎了,碎片濺到了鏡子上。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賠給你,我讓人去買一面新的——”

沈鳶握著那面銅鏡,手指收緊,指節發白。她看著柔兒,柔兒哭得很真,眼淚是真的,道歉也是真的,但沈鳶注意到,她道歉的時候,說的是“我賠給你”——一面新鏡子。

她不知道這面鏡子對沈鳶意味著什麼,她也不想知道。在她眼裡,這只是一面舊的銅鏡,值不了幾個錢,賠一面新的就好了。沈鳶忽然覺得,柔兒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擁有過一件不可以被替代的東西,所以她以為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被替代——一面銅鏡可以被替代,一個正妻的位置也可以被替代。

“不用賠。”沈鳶說,“賠不了。”

她轉身走了。走出東院,穿過迴廊,一直走到自己房裡,把門關上,坐在床邊,看著那面銅鏡。那道劃痕在蓮花的花瓣上,正好橫在正中間,像是有人拿刀在上面劃了一道口子。

她伸出手,指腹沿著那道劃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摸過去,摸到鏡子的邊緣,摸到鏡子的背面,摸到那朵蓮花的花心。她忽然想起來,母親把這面鏡子給她的時候,說“你外婆說,蓮花是出淤泥而不染,你以後不管嫁到哪裡,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像蓮花一樣,乾乾淨淨的”。她一直記著這句話,記了三年,今天她忽然覺得,她大概是辜負了母親的期望——她不是蓮花,她只是一片落在泥裡的葉子,被人踩了又踩,已經髒了。

翠兒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沈鳶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銅鏡,低著頭,一動不動。翠兒蹲下來,伸手去拿她手裡的鏡子,沈鳶沒有鬆手,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翠兒說:“少夫人,您別這樣。我去找將軍,讓他評評理。”

沈鳶搖了搖頭,說:“不用。”

“為什麼?她動了您的嫁妝,這是大事——”

“他不會管的。”沈鳶說,“他會說,只是一面鏡子,別不依不饒。”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看著沈鳶,沈鳶抬起頭,把銅鏡放在桌上,說:“翠兒,幫我收拾一下東西。把樟木箱裡的東西清點一遍,看看還少了什麼。”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去開箱子。沈鳶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面銅鏡,那道劃痕被燭光照著,在蓮花的正中間,像一道永遠也癒合不了的傷口。

沈鳶去了一趟城外的青松崗。

那裡葬著她的父親。沈將軍的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是沈鳶每年清明和忌日都來打掃的結果。墓碑上刻著“沈公諱懷遠之墓”,旁邊一行小字——“女鳶立”。她嫁進顧家那年,用自己的體己錢給父親立了這塊碑。那時候她想,她終於有了一個家,可以堂堂正正地給父親立一塊碑了。現在她站在碑前,忽然覺得,她給父親立的這塊碑,大概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她蹲下來,把墓碑上的灰塵擦了擦,又拔了周圍幾棵雜草。她拔得很仔細,每一棵都連根拔起,不留下一點殘餘。她拔完草,在碑前坐下來,把帶來的酒倒了兩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著。她喝了一口,酒是烈酒,辣得她嗓子發緊,但她沒皺眉頭,一口一口地,把整杯都喝完了。

“爹。”她說,“我可能要走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得松枝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嘆氣。沈鳶靠著墓碑,看著遠處的山巒,夕陽正從山脊上沉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顏料。

“我嫁進顧家四年了。”她說,“頭三年,他不在。我等他,打理家業,照顧婆婆,每個月給他寫信。我以為他回來了,日子就好了。他回來了,日子沒有好。他帶回來一個女人,救的,說是沒地方去。我信了。後來他納了她,說是為了保護她,給她一個名分。我也信了。後來他帶她進宮,說是表妹,讓我配合。我還是配合了。再後來她動了你的銅鏡——”

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哽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話接著說下去,“她動了你留給我的銅鏡,上面劃了一道痕。我很生氣,但我想,算了,反正我也要走了。爹,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大了些,吹得她的頭髮飛起來,遮住了她的臉。她沒有去撩,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酒杯,酒杯是空的,杯底有一滴殘酒,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裡做錯了。”她說,“我太懂事了,是不是?我不哭,不鬧,不撒嬌,所以沒有人覺得我需要被保護。柔兒會哭,會鬧,會撒嬌,所以她做什麼都是對的。我替他們想了三年,從來沒有人替我想過。爹,你說過,沈家的女兒,走投無路的時候,也要走得體面。我現在還沒有走投無路,但我已經不想再等了。我等了太久,等累了。”

她站起來,把酒杯收好,又看了一眼父親的墓碑。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線暗紅色的餘暉,像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正慢慢地滲出來。

“爹,你放心。”她說,“我不會給你丟人的。我會走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不哭,不鬧,不回頭。”

她行了一禮,轉身下了山。身後松濤陣陣,像是有人在送她,又像是有人在喚她。她沒有回頭,一直走到山腳下,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松崗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肅穆,父親的那座墓碑已經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就像她知道父親一直在看著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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