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終於離開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沈鳶打斷他，“我每一次問你會怎麼想，每一次跟你說規矩，每一次跟你說我不同意，你都沒有聽。你從來沒有聽過。現在你要我聽你說話，對不起，我聽不進去了。”
她用力把樟木箱從他手底下拉出來，推給翠兒。翠兒抱著箱子，踉踉蹌蹌地出了門。沈鳶跟在她後面，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顧硯庭最後一眼。他站在房間裡，手裡還攥著那張和離書，指節發白，紙張被攥得皺巴巴的。他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鳶轉過身，走了。
她穿過迴廊，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是她昨天讓翠兒去僱的。車伕正在往車上裝行李，看見她出來，連忙跳下來，替她掀開車簾。沈鳶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住了四年的宅子。門上的匾額寫著“顧府”兩個字，是她嫁進來那年新換的，她當時站在門口，看著這塊匾額，想——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今天她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匾額，想——這裡從來都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個過客，住了四年，該走了。
她上了馬車，翠兒坐在她旁邊，把車簾放下來。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沈鳶沒有回頭，她看著前方，看著前方的路——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不管通向哪裡，都比留在原地好。
顧硯庭在沈鳶的房間裡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全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張被攥皺的和離書上。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和離書”三個字，字跡端正，工整，沒有塗改，沒有淚痕。他忽然想起來，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沈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馬越來越遠，哭了。
他當時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她哭了，眼淚流了滿臉。他當時想，等他回來，一定要好好對她。後來他回來了，帶回了柔兒，他忘了。
他忘了她哭過，忘了她等了三年，忘了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有多累。他忘了。
他拿起那張和離書，翻過來，翻過去，像是在看一個他不認識的東西。他忽然發現，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被裁掉的，只剩下一半——“......顧硯庭親筆籤”。
她連他的簽名位置都留好了，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像是做賬本一樣，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撐著額頭，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給他燉的雞湯，想起她給他寫的信，想起她問他“柔兒家裡是做什麼的”，想起她說“你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想起她說“那筆銀子是你母親存的”，想起她說“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他忽然發現，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但他當時沒有聽。他當時覺得她在鬧脾氣，覺得她不夠大度，覺得她不應該跟一個孤女計較。他從來沒有想過，她不是跟柔兒計較，她是在跟他計較——計較他的不在乎，計較他的理所當然，計較他從來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柔兒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然後走進來，在他身邊蹲下來，伸手去拉他的手，說：“將軍，姐姐走了，你還有我。”
顧硯庭睜開眼睛，看著她。柔兒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手很小，很軟，攥著他的手指，像是怕他也走了。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的這句話，他以前在哪裡聽過——在邊關，她就是這樣說的，說“將軍，我只有你了”。那時候他覺得心疼，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把他當成唯一的依靠，他不能辜負她。現在他聽著同樣的話，忽然覺得不對。不是她不對，是他不對。
他為了給她一個依靠，把另一個人的依靠，親手拆掉了。
他把手從柔兒手裡抽出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新芽已經冒出來了，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想起沈鳶跟他說過，這棵桂花樹是她嫁進來那年種的，四年了，每年秋天都開花，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他說“是嗎”，然後繼續看摺子。
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棵樹，就像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
“柔兒。”他說，聲音很輕，“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柔兒站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將軍，你還有我”，但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句話今天大概不管用了。
她低下頭，行了一禮，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顧硯庭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細，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
她走了。
顧硯庭一個人在房間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沈鳶的梳妝檯前，開啟抽屜。抽屜裡已經空了，她的嫁妝全都帶走了，只剩下一支銀簪——婆婆給的那支，顧家傳了三代的銀簪，孤零零地躺在抽屜角落裡，像是被遺忘了。
他拿起那支銀簪，攥在手心裡，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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