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去江南
沈鳶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麥子剛從土裡冒出來，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風一吹，掀起一層一層的綠浪。
她看著那些麥子，忽然想起來，四年前她出嫁那天，也是經過這條路，也是這樣的麥田，她坐在花轎裡，掀開簾子偷偷往外看，看見麥浪翻湧，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路都在迎著她。今天她走的是同一條路，方向相反，感覺也相反——她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路，都在送她走。
翠兒遞給她一個水囊，她接過來喝了一口，說：“翠兒，你說我們以後怎麼辦？”
翠兒想了想，說：“少夫人，您會繡花，會管賬，我給您打下手，不怕沒有飯吃。江南那邊繡坊多，我們先租個鋪子，慢慢來。您繡的帕子，比京城那些繡坊的都好，肯定能賣出去。”
沈鳶看著她，忽然笑了。翠兒跟了她四年，以前只會說“少夫人，您別擦了”“少夫人，您別燉了”，今天忽然開始說“我們租個鋪子”“我們慢慢來”。翠兒也在變，和她一樣，從等別人安排，變成了自己安排。
“好。”沈鳶說，“我們租個鋪子，慢慢來。”
她們又上了馬車，繼續往南走。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天邊燒起了一片火燒雲，紅彤彤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沈鳶看著那片火燒雲，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沈家的女兒，走投無路的時候，也要走得體面。”
她現在不是走投無路，她是自己選擇的路。
她走得很體面，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回頭。
父親在天上看見她這個樣子，大概會笑的。
天黑的時候，她們到了第一個驛站。沈鳶讓翠兒去要了兩間房，又讓店家煮了兩碗麵，端到房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呼嚕呼嚕地吃。
面很燙，燙得她直吸氣，但她還是大口大口地吃，因為這是她離開顧家之後吃的第一頓飯——她自己花錢買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這碗麵比顧家廚房裡燉的任何一鍋湯都好吃。
吃完麵，翠兒去收拾行李，沈鳶一個人坐在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驛站的屋頂上，又大又亮，和她在顧家院子裡看到的月亮是同一個。
她看著那個月亮，忽然想起來，三年前，顧硯庭在邊關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坐在窗前看月亮，想——他在那邊看到的月亮，是不是也是這個？
她當時覺得，雖然是同一個月亮，但隔了一千多里地，月亮的顏色應該不一樣，他的應該更冷一些，她的應該更暖一些。
現在她知道了，月亮就是月亮，不管在哪裡看，都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看月亮的人——她以前看月亮，心裡是滿的，因為有人在遠方；現在看月亮，心裡是空的，但她不覺得難受。空，有時候也是一種輕鬆。
她關上窗戶，吹了燈，躺下。
床是陌生的，枕頭是陌生的，連空氣裡的味道都是陌生的。但她沒有失眠，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桂花樹下，桂花正開著，滿樹金黃，香氣撲鼻。
她抬頭看著桂花，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她回過頭，是父親。父親穿著戰袍，腰間掛著劍，臉上帶著笑，說：“鳶鳶，走了，回家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父親說的“回家”，不是回顧家，也不是回沈家老宅。是回她自己心裡。她走了這麼久，終於要回家了。
顧硯庭在朝堂上走神了。
散朝的時候，同僚叫他，他應了一聲，然後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同僚看著他，說“將軍，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他說“沒事”，然後轉身走了，走到宮門口，又折回來——他忘了自己今天是騎馬來的還是坐轎來的。他站在宮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等著什麼事，又好像什麼事都不會再發生了。這種空落落的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現在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胸口悶，悶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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