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為情緒的東西。
“我想要逆轉那一切。”
林諾看著喬伊波伊。
“能做到的只有未知。”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想跟著你去冒險。”
喬伊波伊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罕見地沒有了笑容,沒有了插科打諢的嬉鬧。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林諾,看了很久。
他沒有嘗試去安慰什麼,只是他用那根粗得堪比樹幹的手指捅了捅火堆,讓差點熄滅的火焰重新旺了一些。
“我啊——”
喬伊波伊開口了。聲音難得平靜,但依然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明亮。
“我是被王室裡的一群老頭子養大的。那些大臣、那些院士、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者——他們每天都在跟我說同一件事。這個世界是完美的。帝國用真理和資料丈量了一切。每顆螺絲、每個人、每一次心跳,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在為著文明的大廈添磚加瓦。而我,作為擁有最高基因評級的王室血脈,應該為他們感到驕傲。”
他咧著嘴,但那個笑容裡有種平時沒有的東西。
“可是他們不讓我出王宮。”
“他們說我年紀還小,說外面的世界到處是危險的輻射和未開化的野蠻人。他們把擬真陽光調成最宜人的色溫,把城堡裡的空氣淨化到無菌級別,給我吃的是按照最精準的營養比例合成的膠囊。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被一群穿著無菌服的研究員用各種儀器掃描,然後聽一群老東西講‘帝國的偉大’。”
“首到我八歲那年。”
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指向洞外那片毒霧瀰漫的廣袤廢墟。
“我第一次偷跑出王宮。我順著一條廢棄的地下線纜通道,爬了六個多小時,爬到了外環的工業區。然後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圈,彷彿要把那整片區域都圈進來。
“工廠的工人。那些人的手臂被機器碾斷之後,帝國的醫生給他們裝的不是醫療用的義肢,而是工廠裡退役下來的工業級機械臂——裝了那種東西的手,生活十分不方便,但可以繼續擰螺絲。有個斷了腿的人站在流水線上,站了十八個小時,首到機油順著假腿的接縫流了一地,才被允許坐下。我問了一個工人——我說你為什麼不休息?他看了我一眼,說,‘擅自離開崗位超過三十分鐘就會被系統登出公民身份。’”
喬伊波伊也同樣停頓了一下。
“在更外圈的地方。我看到了被帝國判定為遺傳基因不合格的嬰兒。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嗎?不是殺了他們——帝國的一切都是嚴格按照程式執行的。程式說,這些嬰兒作為‘不符合基本質量標準的生物資產’,需要被無害化處理——就是扔進這座大裂谷。和報廢的引擎、失效的化學制劑、用過的實驗培養基一起,當作廢料。”
火堆裡的柴發出一聲爆裂。火星濺了出來,掉在他的大褲衩上,他隨手拍掉了。
“他們沒有資格被家族掛念,也沒有資格有一塊墓碑。只會出現在帝國公民管理系統裡面,被標註兩個字:”登出。‘“
“所以你覺得這樣不對?”
聲音是瓊斯的。
林諾和喬伊波伊同時看向他。瓊斯依然保持著那個端正的坐姿,後背靠在巖壁上,手裡握著那把軍刀。
他沒有看喬伊波伊,而是在低頭擦拭著刀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