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料峭的寒風穿過空曠的庭院,吹得熟宣的邊角微微卷起。
沈微瀾只能伸出左手,按住翻卷的紙頁,右手強撐著繼續運筆。
又是一陣亂風掠過,未乾透的紙邊忽然不受控制地折起,堪堪擦過剛落筆的半個“順”字,在旁邊洇出了一道礙眼的淡墨痕跡。
女官毫不猶豫地伸手,將那張紙無情地抽了出來。
“紙面汙損。不敬。重寫。”
不是她運筆有誤,也不是她字跡潦草。可女官方才己經說過,紙面不得有半點汙損。
沈微瀾一言不發地重新鋪開一張白紙,從第一頁的第一個字,重新蘸墨謄寫。
松煙墨散出的氣味很淡,她卻無端地想起了自己過去那半年裡,在裴淵書房案邊安分磨墨的日子。
同樣是紙筆,同樣是要屈膝聽命於人。
在那裡,裴淵可以用權勢決定她能否看一眼父親的卷宗。
而在這裡,長亭郡主甚至不需要發怒,只需一句溫和的訓導,便能讓她像個泥人般,站在溼冷的冷風中,手腕發著抖,抄寫那些教導女子卑微守分的冰冷篇章。
她曾經讀過多少聖賢書、曾經是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如今,全都沒有用了。
褪去那層身份,她現在只是一介供人踐踏的罪奴。
半個時辰過去,沈微瀾握筆的五指己經僵硬發麻。
長時間的俯身,使得她後腰那處未愈的傷泛起撕裂般的痠痛。
她試著悄悄挪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試圖換個站姿,才剛將重心移到左腿上,石桌旁的女官便如鷹隼般抬起了眼。
“站沒站相。把身子挺首。”
沈微瀾閉了閉眼,只能將發麻的雙腳重新規規矩矩地併攏。
女官刻薄的視線掃過她剛抄好的一頁紙:“這一處墨色蘸得淡了。重寫。”
沈微瀾低聲應道:“是。”
她抽掉那張廢紙,換過一張新的,從那一行開頭,如同一具沒有知覺的木偶般重新寫起。
長亭郡主端起青瓷茶盞,隔著升騰氤氳的熱氣,遙遙看了她一眼,唇邊仍端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淺笑。
“沈姑娘心性還是太過浮躁。確實該多磨一磨她身上的刺。”
壽安堂的嬤嬤立即諂媚地附和:“那是自然。能得郡主親自費心教導規矩,是這丫頭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沈微瀾懸在半空的筆尖控制不住地停頓了一瞬,一滴飽滿的墨汁砸在紙上。她抿緊唇,重新取紙,繼續落下。
她沒有資格反駁半句。
若她流露出半分不甘,便是不識抬舉、目無郡主。
若她受不住痛將筆擱下,便是不知禮數、違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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