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走到妝臺前，緩緩打開了那隻精緻的螺鈿妝匣。
裴淵隨手賞賜的赤金鑲寶鐲、紅寶石石榴簪、指頭大小的南珠耳墜，以及那隻剛換來的新玉鐲，都整齊地靜臥在暗紅色軟緞上。
這裡頭的任何一件首飾，只要能順利帶出府換成現銀，都足夠尋常百姓一家老小數年衣食無憂。
對一心謀劃逃亡的她而言，這些也是最該孤注一擲帶走的盤纏。
可她不僅沒有去碰，反而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這些昂貴的珠寶多半在國公府的私庫中造冊登記過，有的內側還打著不易察覺的宮廷造辦處印記。
她今日若是貪心帶走，三日後只要霍影在客院發現少了一件，鋪天蓋地的玄甲衛便會查遍京城大大小小的當鋪和珠寶行。他們會把整座京城翻個底朝天。
妝匣最上層，放著那隻裴淵剛命人送來的新玉鐲。玉色溫潤透亮，內圈確實沒有了惹眼的宮造印記，最邊緣處卻刻著一枚米粒大小、刀痕深陷的“淵”字。
那個男人大約是傲慢地以為，只要刻上他的名字，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任何人敢逼迫她摘下這隻鐲子。
沈微瀾拿起那隻玉鐲，在纖細的腕間冷漠地比劃了一下。
溫潤的玉環從指尖順暢地滑落，尺寸比先前那隻略大一圈，再也不會將皮肉磨出血痕。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褪下，面無表情地放回原處的凹槽中。
那支赤金海棠簪就躺在玉鐲旁邊。
裴淵送來時曾高高在上地說過，她從前在閨中既然偏愛海棠，便該多用。
那時他尚且不知沈家制香的暗記與海棠花有關，只當這是一件能換來她感恩戴德的漂亮首飾。
沈微瀾的指尖從冰冷的花瓣上無情地掠過，同樣沒有帶走。
這些東西再貴重，哪怕價值連城，也絕不可能在戒備森嚴的九門前，向守城衛兵證明她是誰。
一旦離開裴淵這把保護傘，簪子上的國公府私印，甚至會立刻成為玄甲衛抓捕她、將她重新拖入地獄的最準路標。
更何況，她此次前往寒山寺，壓根就沒打算從寺中逃走。
上一次去順天客棧的盲目出逃，己經給了她血淋淋的教訓。
沒有通關路引、出逃路線和外圍接應，她若只憑一時衝動翻過院牆，結局不會改變。
裴淵仍能像捏死一隻螞蟻般，輕而易舉地把她重新抓回書房案上懲戒。
眼下吳成才剛為她搭起傳信渠道，只替她往城南遞過幾次無關痛癢的尋香口信。沈家故人是否收到了訊息，至今沒有半點確認的迴音。
她若此時在寒山寺中貿然玩一齣人間蒸發，自己根本走不出京畿重地。吳成這處好不容易用金豆子買通的渠道，也會一併暴露在霍影的刀口下。
她要做的，只是借香客禮佛的掩護，把那道致命的暗記平平安安地送出去。
隨後再裝作一無所知，像個虔誠信徒般安然無恙地回到這座東院。
沈微瀾冷冷地合上妝匣，落了鎖。
她從妝臺旁一隻不起眼的針線盒底部，用指甲摳出了幾片薄薄的金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