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太冷了。冷到骨縫裡。
蘇晚從操作檯底下爬出來，膝蓋撞了一下金屬檯面。應急燈西秒一閃，她活動手指，張開又合攏十幾下才恢復知覺。
第一件事：確認。她推開雙開鐵門，側身聽——沒有聲音。她走了三步，視線避開走廊盡頭，只盯著地面。灰色水泥地上只有她的鞋印，從控制室延伸出去又折了回來。但她看見鏡面底邊有一道痕，灰面上淺淺的拖痕，從鏡面中央向外延伸了兩拃，消失了。像有什麼東西貼著鏡面移動過，走了一半又縮了回去。蘇晚蹲下看了三秒，回控制室。翻開手冊：“鏡中人。非對視狀態下可移動。痕跡可追蹤。”
她開始翻抽屜。左下方第三格卡了一下，她用勁拉開，裡面是厚厚一摞A4紙，最上面一張沾了水漬：《第7號基地·資產清單》。基地分三層，一層控制區加十八條收容單元和鏡子，二層生活區，三層實驗區。入口在地上的廢棄圖書館地下一層。供電三路，主發電機八百升柴油撐兩個月，備用電池己耗盡。軍用口糧九十六箱過期七個月。工具組兩套。
清單底部：“己收容異常物品×17件。”007-B鏡中人，中等。009-C無臉者的外套，中高。013-A永不停歇的鐘擺，高。015-B紅繩，高。021-A會說話的收音機，失聯。備註：“最後一次記錄——它說它‘聽到了什麼’。”
清單末頁貼著一張便籤：“斷電後3號、7號、12號收容單元電鎖48小時內失效。建議優先恢復供電。否則開啟門時你會看到什麼——我沒法保證。”落款：“前負責人·周遠航。”
蘇晚把便籤摺好，彎腰拖出工具組，別好訊號槍，推開二層入口。走廊兩邊八扇門，應急燈光綠得像泡在水底。
她推物資倉庫A，灰塵撲臉。過期口糧沒動。倉庫B，蠟燭火柴裝進帆布包。最裡面鏽爛的掛鎖被螺絲刀敲開，櫃子裡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最上面一張便籤：“如果你讀到這個，我走了。或者不在了。2029年6月後每月誕生2-3條新規則。修復它，你還能多活一段時間。——周遠航。”
下面壓著十幾張新規則記錄。第201號，城北第三人民醫院廢墟：“無陽光首射的室內空間，背後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頭。回頭者消失。它追了倖存者三條街。”
蘇晚把那張紙夾進手冊。
路過食堂，推門看一眼。員工休息室裡有一臺收音機，黑色塑膠殼，電池倉空著。旋鈕底座上釘子刻了一行小字：“它會告訴你它聽到了什麼。但不要問它聽到的是誰。”蘇晚站在半米外看了三秒，沒碰，轉身離開。
配電室。她拉出萬用表測主進線，有電。但分支線路幾乎全線斷路。一段被咬斷的線，銅芯露著。一個燒黑的保險絲底座。一個鬆脫的接線端子。她把斷線接好膠帶裹三層，保險絲底座換了，端子擰緊，推上左邊閘刀。閘刀貼著標籤：“收容單元·3/7/12號”。走廊傳來三聲咔噠，電鎖復位的聲音。她又推“生活區照明”，食堂方向亮了一瞬滅了。手冊寫：“電路修復70%。收容單元3/7/12號電鎖恢復。”
回到一層。操作檯上她用指甲刻的字還在——但下面多了一行。陌生的筆跡，歪歪扭扭：“你好。你也是新來的嗎？”
蘇晚站在臺前看了十秒。抬頭看監視屏。十八扇收容單元門全關，紅燈全亮。鏡子上灰還在。沒有人。沒有東西在動。她剛才在二層待了近一個小時，這行字什麼時候出現的？紙面上只有壓痕，沒有筆痕。和她自己刻字的方法一模一樣。
她用指甲刻了一行：“你是誰？”然後退後三步，站著盯住紙面。控制室安靜了十分鐘。
收音機響了。員工休息室方向隔著樓板傳過來，滋啦的電流雜音之後，一個沙啞含混的中年男聲：“它回答你了。你確定要聽嗎？”
滋啦。沒了。
蘇晚的手按在訊號槍握把上，沒動。三秒。然後她坐下來，在紙上加字：“第一，基地裡不止我。第二，收音機會說話。”她頓了一下，又加：“第三——我覺得它說的‘它’，不是‘你’。”
她寫到這裡停住了。餘光掃到監視屏——走廊盡頭那麵灰鏡上，正中央那隻手印，姿勢變了。原來五指張開，現在食指微微彎曲，指節頂住鏡面，像在玻璃上輕輕叩了一下。
蘇晚猛地轉頭。身後那扇操作檯底櫃的門，嚴絲合縫地關著。但她昨晚檢查過的——那個自稱周遠航的人從裡面爬出來。櫃子內壁有一層鐵鏽味的黏液。
她彎下腰，伸手摸向櫃門內側。金屬表面光滑冰涼。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沾上了灰，乾燥的灰。不是黏液。她站起來把手指湊到鼻端——灰，只有灰。
但她在收回手的一瞬間，餘光裡看見櫃門內側的反光面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定住，低頭重新看向那扇櫃門——金屬表面映著她模糊的影子，但影子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輪廓，比她矮半頭，站得極近，近到像是貼著她的肩膀。她側身讓開半步，那輪廓還在原地，沒有跟著移動。
蘇晚的手摸到訊號槍，保險撥開。她盯著櫃門內側的反光面看了五秒。那輪廓也沒動。但它似乎在呼吸。節奏很慢，大約每六秒起伏一次。她緩緩後退兩步，那輪廓終於從金屬反光裡消失了。
她回到紙面前坐下，指尖發涼。加了一行字：“第西件事。鏡中人標記不只是手印。它以任何方式觸碰反光面都能穿行。而且——它能出現在任何反光面裡。我剛才確認了。櫃門內側。它就在我旁邊。如果我沒低頭看的話，它可能就——不，它己經在裡面了。”
她把筆放下。後背貼著操作檯底座，臉朝著門口方向坐。她數到第七面反光表面的時候就不數了——她腳下的水泥地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漬，反著應急燈的綠光。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邊。水漬的形狀像一隻手掌，五指張開，正好在她的鞋尖旁邊。
她沒動。她盯著那隻水漬手掌看了三秒。然後她慢慢抬起腳，往後挪了半步。水漬手掌還在原地，沒有跟著移動。但它正在變幹，邊緣向內收縮，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嘴。
控制室安靜了。然後員工休息室裡，收音機響了。這次沒有說話，只有一聲極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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