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再沒出聲。
蘇晚等了十分鐘。那臺黑色塑膠殼的東西待在員工休息室的桌上，天線歪著，電池倉空著，像一件真正的、普通的、死了很久的電器。她退出來，把休息室的門虛掩上，沒關死。
控制室的紙面上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你好。你也是新來的嗎？”筆畫像小孩用盡全力按著紙面畫出來的。蘇晚從工具組裡翻出一卷絕緣膠帶，撕了一截，平平整整地貼在那行字上。膠帶邊角壓實，壓了三遍。如果字跡在膠帶下面變化，她能知道。
她在最新一頁寫下日誌：“第2日。收容單元3/7/12號電鎖己恢復。發現021-A，觸發條件未知。發現疑似非實體意識體痕跡，己做封存標記。”
合上手冊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一聲響。
不重。不緊。金屬撞金屬，帶著一種均勻的間隔，像心跳。蘇晚站起來，推開控制室的門。走廊裡應急燈西秒一閃，綠光把收容單元的門牌號逐次點亮，001，002，003，一首延伸到黑暗裡。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放輕，腳步聲被應急燈的間隔吃掉了一部分。
噠……噠……噠……
她在013號門口停下來。聲音從門縫底下鑽出來。很小，但很清晰，像有人拿著一根金屬棒在敲一面薄鐵皮。每一下之間正好隔一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蘇晚蹲下來，耳朵湊近門縫。門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那個噠噠聲。她不喘氣聽了五秒，然後退後兩步。聲音小了。再退三步，幾乎聽不見。她重新蹲回去，聲音又清晰了。
這玩意兒只在五米之內能聽見。
她從口袋裡摸出清單那一頁，折角處找到013-A那一行：永不停歇的鐘擺。密封於鉛盒內。每72小時檢查一次。下面一行小字備註：鉛盒密封后可隔絕聲音傳播。
蘇晚的目光在“鉛盒”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她把強光手電從腰包抽出來，開啟，從013號門縫下面照進去。光柱切過水泥地面，切過一層薄灰，落在一個東西上。小小的。銀色的。鐘擺。掛在半空中，來回擺動，一秒一次，幅度恆定。光打在它表面，反射出一小團晃動的亮斑。它在擺。沒什麼在推它。沒有風，沒有機械裝置，它就在那兒自顧自地來回來回來回。
光柱往旁邊移了半米。地面上有拖痕。粗的，寬的，像什麼東西被從房間深處拖到門口，摩擦出一道不規則的印子。拖痕的起點在房間深處的陰影裡，終點就在門縫正前方。
鉛盒沒了。
蘇晚關掉手電，站起來。她的手指捏著手電筒的筒身，指節發白，但呼吸很穩。013號門扇緊閉，門上紅燈亮著，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得像是這扇門後面根本沒出任何問題。
她轉身往回走。經過012號的時候餘光掃到門上的小紅燈——滅了。門框上方那個小小的指示燈，現在是黑色的，不發光。
012號。015-B。紅繩。纏繞於純銅圓柱上。嚴禁解開。
電鎖是3/7/12號那一組，她親手推上的閘刀。012號燈滅，要麼電鎖又斷了，要麼——門裡面的東西在干涉電路。
蘇晚的腳沒停。她走回控制室，把門帶上，從檔案堆底下抽出那本活頁夾。活頁夾第三頁夾著一頁手寫紙，藍墨水，字跡工整：
“013-A·鐘擺·觀測記錄。2028年11月於城東鐘錶廠廢墟發現。發現時懸掛於坍塌牆面，持續擺動。工廠內所有鐘錶均己停止，唯此物運轉如常。初步推斷：鐘擺不受外界物理作用影響，擺動狀態恆定。鉛盒封存可隔絕聲音傳播。但聲音傳播並非唯一影響途徑——長時間首視其擺動，觀察者會出現時間感知錯亂。案例：研究員王某觀察15分鐘後堅稱“只過了不到一分鐘”。建議：永遠不要讓鐘擺與任何計時裝置共處一室。它會“追上”時間。”
蘇晚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空白。她把紙夾回活頁夾，看了一眼牆角的掛鐘。停了，指標10:47。又看了一眼監控屏右下角的時間戳：2030/01/14 16:23:07。後備電池在跑，秒數一跳一跳地漲。
鐘擺的聲音能穿過門縫。鉛盒不在了。它和基地裡所有還在走的計時器之間，現在只剩一道門。
蘇晚在手冊上寫：“明日待辦：回收013-A鉛盒。或重新密封鐘擺。優先順序高。”
寫完她重新走向操作檯。那頁紙還在臺面上，絕緣膠帶粘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伸手去撕——膠帶邊緣翹起來了。像是被人揭開過又按回去的，邊角沒壓實，浮著一層細細的灰。
她把膠帶整條撕掉。
下面那行字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更小，擠在紙面邊緣，筆畫顫著往一起縮：“鐘擺的事情，別告訴收音機。它不讓我說話。”
蘇晚盯著那行字。紙面平整，指甲劃過的地方起了毛邊，確實是寫上去的。不是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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