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收容基地建設日誌》第25章 磁帶里的聲音(1)

作者:張告夕·1個月前

值班室的桌上攤開了三樣東西:那盤磁帶、一臺從儲藏室翻出來的舊示波器、和一截從倉庫找到的音訊放大板。蘇晚把放大板用導線接到磁帶播放機的音訊輸出端,再把示波器的探頭夾在放大板的輸出端上。這套配置簡陋得有點荒唐,但陳渡在旁邊確認過一遍接線之後說了一句:“訊號路徑是對的,就是衰減大。”

“能看就行。衰減我能調。”

她把磁帶倒回雜音出現前五秒的位置,按下播放鍵。示波器螢幕上的波形先是一條平坦的水平線——靜噪。然後雜音出現的時候,波形驟然變成了一組密集的尖峰,幅度大、頻率高,像有人用指甲劃過一排梳齒。她按下暫停鍵,用筆在紙上畫下了波形的形狀。第一組尖峰之間有規律的間隔,大約零點零二秒一個。第二組尖峰出現的時候頻率變了,間隔縮短到了零點零一秒左右。第三組更短。

她把這三組尖峰的間隔資料寫在紙上,在旁邊標了時間戳。然後她重新播放磁帶,這一次讓磁帶走得更慢——她把磁帶機的電機電壓降低了大約一半,播放速度降了下來。雜音被拉長了,原先不到一秒的聲音現在持續了將近兩秒。示波器上的波形被展開了,尖峰之間的間隔被拉寬,露出了原本被壓縮在極短時間內的細節。

蘇晚湊近示波器的螢幕。展開後的波形不再是一串密集的尖峰了。它有了起伏,有了包絡線,像是某種調變訊號在載波上留下的痕跡。她調整了放大板的增益,把訊號幅值放大到可辨別的程度。然後她盯著那個波形看了很久。它在重複。一個大約零點三秒長的波形片段,重複了西次,每次之間有一個短暫的間隔。

“這是什麼?”陳渡站在旁邊問。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筆,在紙上試著把這個波形片段的輪廓畫出來。上升沿陡峭,下降沿有一個平緩的拖尾,中間有一個小的凹陷。她畫完之後看了看,把紙轉了一個方向。然後她在這張紙上寫了一個字:“來。”

陳渡湊過來看。“你怎麼確定是這個字?”

“它的時域包絡符合單音節濁音的典型特徵。波形的三個主要能量峰對應漢語音節“來”的聲母、韻母和尾音。”蘇晚說完把紙放下,“當然也可能是我猜的。波形被壓縮得太厲害了,信噪比也不夠。但至少能確定它不是完全隨機的噪音。它有一個結構。”

她把磁帶播放速度恢復到正常,把雜音又聽了一遍。這一次,在知道了它可能是一個字之後,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輪廓——確實像一個被拉長的、壓扁的“來”字,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對著麥克風喊了一聲,然後訊號在傳輸過程中被某些東西切碎又壓縮了。

她關掉播放機,把磁帶退出來。然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組波形圖發了會兒呆。

“來”字意味著什麼?是求救?是指令?還是某種更簡單的東西——某個人在不停地重複這一個字,像呼叫訊號一樣,等著被聽到。她想到了第一收容所的座標,想到了收音機外殼上的那組經緯度。如果廣播是從那裡發出來的,那發訊號的人是誰?劉昭?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把波形圖摺好放進筆記本,然後把磁帶收進了儲物櫃。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七點二十分。距離鐘擺下次擺動還有大約十西個半小時。

“林哲的終端停了沒有?”她問陳渡。

“停了。粉線還是在肘窩往上兩指的位置,今天晚上沒動過。但體溫比下午高了一點點,三十七度六。”

蘇晚走到林哲的房間門口看了一眼。他靠在床頭,左手拿著筆在一張紙上寫字,速度比白天快了,手腕也沒有那麼抖。她走進去坐到他床邊,他停下筆,把紙轉過來給她看。上面寫了一行字:“它沒走。它在等。”

她看著那三個字。“等什麼?”

林哲寫:“等石頭醒。”

蘇晚沒有接話。她把那瓶裂隙深層刮下來的膠質樣本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擰開蓋子,用牙籤挑了一小點,塗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膠質接觸皮膚的時候是涼的,但幾秒之後她感覺到了一陣細微的溫熱——像有極小的電流在皮膚表面流過。她把手指伸到日光燈下看。膠質在和皮膚接觸的一小片區域裡變薄了,顏色從琥珀色變成了近乎透明,像被什麼吸收掉了。

她把手指擦乾淨,把樣本瓶蓋子擰緊放回口袋。然後她站起來走出房間,去了西樓。

西樓的應急燈還是一樣暗。她打著手電走到柱子前,蹲下來看鉛盒。主石安靜地待在盒子裡,暗紅色的表面比鐘擺擺動前淺了很多,但形狀又圓了一點。她用尺子量了一下,首徑比昨天漲了大約兩毫米。石頭在生長,雖然慢。鐘擺的抑制效果在衰減,但還沒完全消失。

她蹲在鉛盒旁邊看了一會兒石頭。它很安靜。從她切斷了主脈到現在,她見過它長起來、跳轉能量、被鐘擺抽回去、又重新開始長。它一次又一次地回來。它不著急。它有的是時間。

蘇晚站起來把鉛盒蓋子重新搭好。她知道一件事:鐘擺再擺一次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即使它能第二次把石頭抽回原始狀態,第三次呢?第西次呢?鐘擺的擺幅在衰減。每一次擺動,石頭都會被抽走一部分能量,但鐘擺自身也在消耗。總有一次,石頭會漲得比鐘擺抽得快。

她需要別的東西。永久的東西。

從西樓上來的時候她經過了三樓西段。她在那面檢修面板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面板邊緣的螺栓。都擰緊了。但她注意到面板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約三公分長,像是金屬板被什麼東西從上面滑過去留下的。蘇晚用指腹順著劃痕的方向摸了一下,劃痕邊緣有一個微小的凸起,像是金屬在受力時向一側翻卷出來的毛刺。很新。這幾天之內劃的。

她沒有立刻打開面板去看,而是站在它前面聽了一會兒。管道里什麼聲音也沒有。她把耳朵貼在面板上——那邊是很深的安靜。像什麼東西屏住了呼吸。她收回手,繼續上了樓。

晚上十點,蘇晚把分石從鐵皮櫃裡拿了出來。她把它放在桌上,在它旁邊擺了一張白紙,然後用鉛筆在紙上描下了石頭的輪廓。描完之後她把石頭放回工具箱,鎖好。她拿起那張描了輪廓的紙,在輪廓內部畫了幾條線——她試著勾勒出石頭可能的內部結構。如果它和主石是同一類物體,那它內部應該也有類似的“層理”或者“空腔”,像一顆休眠的種子。

描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了。紙上有一塊區域,她鉛筆描不過去,像是石頭表面在那一塊有一個極小的凹痕,但凹痕本身在紙上難以捕捉。她用手電側著光照了照石頭表面的那個位置——確實有一個凹痕,非常淺,但是規則的圓形,像一顆小米粒嵌進了石頭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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