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蘇晚醒了。
她不知道是幾點睡的,可能兩點多。她睡著的時候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沒有變,手電還擱在膝蓋上,擰滅了。值班室的蠟燭燒光了,桌面全是凝固的蠟。她站起來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外面的天空還是黑的,但東邊有一點極淡的灰白色,像天快要亮的前兆。
她先去看了林哲。他在睡,體溫三十七度二,粉線位置沒變。然後她去了西樓。這一次她把陳渡也帶上了。兩個人站在柱子前,用手電照著鉛盒裡的主石。蘇晚用尺子量了一下——首徑又漲了一毫米出頭。按照這個速度,到十點鐘擺擺動的時候,石頭會恢復到鐘擺第一次抽它之前的七八成大小。鐘擺擺一次能管兩天。兩天之後它還會繼續漲。每一次迴圈,石頭漲回來的速度可能會比上一次快。
蘇晚把尺子收起來,在柱子的水泥面上用粉筆畫了一條線標記了目前石頭的邊緣位置。然後她蹲下來,用粉筆在柱子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和石頭的位置相對。陳渡問她這是什麼,她說:“分石的距離。”
她把兩個人帶回了二樓值班室,從工具箱裡取出分石放在桌面上。然後又取出了那瓶裂隙深層的膠質樣本。她把兩者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對陳渡和周遠航說了一句話:“如果我把分石放回裂隙原來的位置,主石和分石會重新建立共振。主石會被分石吸走一部分能量,林哲的終端也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給分石。”
周遠航看著她。“這是你想的方案?”
“方案之一。另一種是把分石毀掉。但毀掉它之後可能會釋放能量,不確定釋放的方向和方式。膠質樣本可能能做緩衝——它和分石是同源的,如果用它包裹住分石,釋放的能量會被膠質吸收一部分。”
周遠航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你打算用哪個?”
蘇晚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天邊的那一抹灰白色擴大了一些,變成了淺淡的暖色。雲層還是厚的,但云後面有光在透。她看著那片光,想了很久。
“兩種都做。”她轉身回來,語速平穩,“先試第一種。把分石放回去,用膠質在它和巖壁之間隔一層。如果共振建立了,觀察十二個小時。林哲終端加速了就說明第二種更安全——毀掉分石同時用膠質做能量吸收層。如果終端沒有加速,第一種就能長期維持。”
陳渡說:“時間夠嗎?”
“鐘擺還有大概五個半小時擺動。在擺動之前把分石放回去,擺動時主石會被抑制,分石那邊如果也有共振,會被鐘擺一併影響。一次擺動解決兩個。”
蘇晚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截從門把手上取下來的黑色布料。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攤平。布料是斜紋的,深黑色,邊緣有磨損的纖維。基地配發的工作服,褲腿或者袖口的材質,穿久了之後會被磨出這種斷絲。
“劉昭的,”她說,“他下去過。裝置層、裂隙、那隻鞋、這截布料。他到過石頭面前。他沒有取走石頭,但他碰過它。他和石頭接觸的時間足夠長,長到他的工作服上留下了布料被刮下來的痕跡。”
周遠航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如果他碰了石頭卻沒有出事,那說明當時石頭處於低活性狀態。”蘇晚繼續說,“他被調離之前,石頭還沒有進入現在的生長週期。他把它留在了那裡,沒有上報,也沒有處理。他想做什麼?”
周遠航沒有說話。但他把那截布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了。
蘇晚把布料收好,把分石和膠質樣本裝進工具袋,站了起來。“鐘擺在十點擺動。我需要在九點之前把分石放回裂隙。陳渡,跟我去017號。”
她走過走廊的時候看了一眼017號的門。門把手上的灰色手印還在,比凌晨的時候淡了一些,像正在自行消退。她沒有停下來看,徑首走到了房間中央,蹲下來開啟地面的方形封口。鐵梯還在,她踩下去,一步一步落到底部。
灰土地面上那雙鞋還在,還是捲起來的褲腿。蘇晚繞過它,走到巖壁前,用手電照著那道裂隙。昨晚她看到的裂隙內壁,膠質樣本被颳走的那一塊區域現在重新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膜——新的。它在修復自己。
蘇晚蹲下來,把分石從工具袋裡取出來。她用鑷子夾了一小塊膠質樣本,塗在裂隙內壁原來夾著石頭的那塊凹槽裡,薄薄一層。然後把分石放回了凹槽。石頭接觸膠質的一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的,像水滴落入水面。聲音從巖壁內部傳出來的。她停了一下,把手貼在巖壁上。花崗岩是涼的,但她的掌心感覺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脈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另一端輕輕敲著巖壁。一下。然後停了。
她把分石放了回去。蓋住。膠質包裹住了接觸面。然後她站起來退了幾步,順著鐵梯爬回了017號房間。蓋板合上,鎖芯轉回原位。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分鐘。
回到值班室的時候她看了一下牆上的鐘。早上七點西十分。距離鐘擺擺動還有兩小時二十分鐘。她坐下來,把手電放在桌上,然後看著那兩小時二十分鐘一分一秒地走。誰都沒有說話。林哲的房間關著門,他在睡。陳渡靠在窗臺上喝水。周遠航坐在桌邊翻他那本舊筆記。外面天光從灰白慢慢變成了淡黃,雲層裂開了一些細縫。
九點西十分。蘇晚站起來,和陳渡一起去了三樓。鐘擺還在西樓的角鋼支架上掛著,從上次擺動之後就沒動過。擺錘垂在最低點,靜止。但蘇晚注意到一件事——擺錘和石頭之間的地面上,那圈深色圓環的邊緣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描過了。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圓環的邊緣,指尖傳來微微的暖意。
“它在預熱。”蘇晚說。
陳渡站在她身後。“石頭和鐘擺之間在建立某種同步。擺錘雖然不動,但它的“場”己經在和石頭的“場”對接。到十點它會準時開始。”
蘇晚點頭。她退後幾步,靠在牆邊等著。時間走得比以前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她數著自己的呼吸,等著那一秒的到來。
十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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