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電臺室裡坐了一個下午。她把舊椅子上的灰擦乾淨了,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通風,然後坐下來重新熟悉那臺短波電臺的操作面板。說明書己經被她翻爛了——她把幾頁關鍵的摺疊起來放在手邊,用鉛筆在旋鈕下方標註了功能縮寫。電源接通之後綠燈亮起來,喇叭裡傳來乾淨的靜噪聲。
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試著往收音機外殼上那組座標的方向傳送一次呼叫。她不指望收到回覆,但她想確認那條線路上有沒有人。她想知道那個“別來”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以及發訊號的人還在不在那裡。
座標她抄在了便籤紙上,貼在了電臺面板的右上角:E 43°43“ N 39°47”。她用說明書上的方位計算公式換算成了天線指向角度。然後她爬上天花板檢修口,搖了搖天線的手動搖柄,把鞭狀天線轉向了大致對應的方位。下來之後她在電臺面板上調了對應的頻段,把輸出功率擰到最大——那臺舊電臺的功率不大,訊號能傳多遠她心裡沒底,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她擰開話筒開關,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話。聲音很穩,不快不慢:“這裡是第七號基地。呼叫第一收容所。這裡是第七號基地。呼叫第一收容所。收到請回應。”
她鬆開開關,聽著喇叭。靜噪。沒有任何回覆。她等了兩分鐘,然後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內容,同樣的頻率。又等了五分鐘。什麼都沒有。
蘇晚沒有繼續喊。她把接收頻率鎖定在同一個頻段上,把錄音磁帶塞進了磁帶機,按下了錄音鍵。然後她坐在電臺室裡,守著那個頻段,聽著那片沉默,一首坐到了傍晚。外面的天光從偏白變成了偏黃,窗縫透進來的風涼了一些。喇叭裡還是安靜。
她正要起身去開燈的時候,喇叭裡出現了一個聲音。很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混雜在靜噪和大氣干擾之間。她坐回椅子上,把音量旋鈕慢慢擰大,同時把接收微調旋鈕極慢地左右轉動,試圖鎖定那個訊號。那個聲音在喇叭裡漂浮著,像一艘船在一面灰暗的海上。
是一段語音。她聽不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串音節,音調平緩,有節奏,像某種語言在勻速地朗讀一段文字。她聽了幾秒鐘,試圖辨認它的結構。音節之間有固定的間隔,像是被機器讀出來的。她把錄音鍵按下去,又確認了一遍磁帶在走。訊號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漸漸消失在靜噪裡。
蘇晚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段語音在腦子裡反覆回放了好幾遍。音節的結構讓她想到了什麼——某種發音系統,每個音節由子音和母音構成,母音的變化有規律。像是人工合成的語音。但她不確定。訊號太弱了,很多細節被噪音吃掉了。
她關掉電臺,把磁帶取出來,貼上一張新標籤。然後她把那段語音的波形用示波器讀取了一遍,試圖找出它的頻率模式和包絡特徵。波形的能量分佈比前一次的“來”字更均勻,沒有那種被壓縮過的畸變。這個訊號是完整的,不是殘缺的。是從另一個地方發過來的完整的傳輸。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收到訊號,非中文,疑似人工語音。頻率【略】。持續三十秒。訊號強度弱但穩定。來源方向:座標方位一致。”
寫完她看著這行字想了一會兒。那個“別來”的訊號告訴她不要靠近某個地方,而這個新的訊號來自同一個方向,用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在說話。這兩個訊號是同一來源發出的,還是不同來源在同一個區域裡互相干擾?
她上了三樓去找周遠航。他坐在值班室裡,手裡拿著半杯水。她把那段語音的波形圖放在他面前,把大概的音節序列哼了一遍。周遠航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不是人工的,”他說,“這個音節的節奏和間隔模式,我在第一收容所的檔案裡見過一次。那是收容物001的基礎溝通語言。”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001號被收容在第一收容所?”
“如果它還在的話。”周遠航放下水杯,聲音更低了,“001號是最早被發現的異常物。它的收容記錄被列為最高機密。我只在二類基地的檔案室裡看過一段節錄,裡面提到它“使用一種非人類語言進行資訊交換”。那段節錄的例子和你剛才哼的音節節奏一模一樣。”
“001號是什麼?”
周遠航沉默了很久。“檔案裡沒有寫清楚。只有一句話:“它是一種形式。一種結構。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是一種會自我擴充套件的規則。””
蘇晚把那張波形圖收回來,摺好放進上衣口袋。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第一收容所、001號、規則之源。如果那個座標指向的地方就是001號的收容地,那收音機收到的“別來”和今天的這段語音可能都是從同一個源頭髮出來的——001號在向外傳送東西。它在說話。
“它在和誰說話?”她問。
周遠航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是它,被關在地下很多年,被鉛和銅和規則包圍著。你唯一能接觸到外面的方式是透過天線和電臺。你會做什麼?”
蘇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框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呼叫的事情,明天繼續。我要確認它能不能聽見我。”
她回了值班室。林哲己經睡了,陳渡在隔壁值夜。蘇晚坐在桌邊,把今天收到的語音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把那三十秒的音節一節一節拆開,記在紙上,試圖找到規律。寫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幾個音節在重複出現,像是句子中的固定詞或者標點。她把重複出現的音節圈了出來,在它們之間畫上了連線線。紙上的音節串開始有了一種模糊的輪廓。
她不知道它說的是什麼。但她有一種感覺——那些音節排列的方式,很像一句話被重複了若干遍,而每一遍之間的差別像一個詞被替換成了另一個詞。像是在修改同一個句子。
她在紙上把那些被替換的音節單獨列出來,豎著寫成一排。一共西個。每一個都對應一個固定的位置。同一個句子被說了西遍,每一遍其中一個詞不同。像一個模板。
她把那張紙反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它在透過重複傳送來傳遞一個資訊。重複中的變化才是真正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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