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雲的問題在祁同偉的意料之中，問海瑞，問的不是明史，問的是他對“執法”這兩個字的理解。
他理了一會兒思路才開口：“海瑞秉公執法，從行政法學的角度看，可以說是古今典範。”
“他不畏權貴，不徇私情，該判的判，該殺的殺。在他那個時代，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
“但是，他被稱作青天大老爺，這個稱呼本身，恰恰說明了封建王朝的根本問題。”
聽到這裡，孟行雲抬起左手撐住下巴，一副十分有興致的樣子。
“在封建王朝，老百姓把秉公執法的官員叫做‘青天大老爺’，是因為在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遇到的是‘黑天老爺’。一個官員做了他分內該做的事，就被捧到了‘青天’的高度。
“這說明在那個時代，秉公執法不是常態，老百姓希望所有的官員都是海瑞，可悲的是隻有一個海瑞。”
祁同偉說到這裡，想起了當年的自己，前半段人生他盡心盡職，也守住了初心。
而後半段人生，不堪回首······
“海瑞作為一名官員，秉公執法，只是做了一個官員該做的事，如果每一個官員都能做到秉公執法，老百姓就不會高呼‘青天大老爺’。”
“正如那句詩：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
坐在對面的孟行雲，此時眉頭緊皺，他也陷入了思考。
“你，讀過他的內容？”他鄭重的問祁同偉。
祁同偉首挺身子，正色道：“讀過，常看常新，我也喜歡他的詩詞，氣勢磅礴，積極自信。”
“而且，俯仰之間充滿著傲世寰宇的……霸氣。”
“那你最喜歡哪一首？或者哪一句？”孟行雲饒有興趣的問。
祁同偉不假思索的說：“待到山花爛漫時，他在叢中笑。”
孟行雲十分滿意的點點頭，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嘴角帶著微笑：“好，非常好，你繼續說。”
祁同偉繼續剛才的話題，把沒講完的話說完。
“為人民服務，是執法的基本原則。執法者的權力，是以人民的名義賦予的，執法者不需要被稱作‘青天’，只需要讓老百姓不用求‘青天’，也能得到公正。”
孟行雲靠在椅背上，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他在重新打量這個從漢東來的年輕人，腦子裡的想法很大膽。
“你把海瑞從青天拉回了人間，”孟行雲慢慢地說，“有意思，我遇到很多高官，他們都很不喜歡海瑞，說他一根筋，極端。但中醫有句話說得好，病重需猛藥。”
“是的，老師，這就是依法治國的意義。我們這麼多年來，不斷完善法制，為的就是將海瑞拉下神壇，破除人們對於權力執法的桎梏，讓他們知道，權力是誰賦予的。”
“你的有些想法，和當前的潮流相悖，膽子很大嘛！”
這是孟行雲對祁同偉完成回答的評價，祁同偉也知道這個評價意味著孟教授深深贊同自己的觀點。
辦公室裡一下子陷入了安靜，孟行雲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對於當今大勢而言，你接觸的東西比我預想的要老，但有老的東西永遠是新的。”
“不只是書本上的東西，你有一些——實務層面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是從課本上能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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