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像一個精準的陀螺,圍繞著各個圖書館、檔案館,高速旋轉起來。
他前世幾十年的閱歷,尤其是在系統內摸爬滾打練就的能力,在此刻發揮了驚人的作用。
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拿到清單就扎進資料堆,而是先花了三天時間,仔細研讀孟行雲列出的目錄,進行了初步分類和優先順序排序。
然後,他手繪了一張簡易的北京圖書館交通路線圖和時間表,規劃出最高效的跑館路線。
大部分資料並不好找,有的被借閱,需要預約,有的首接還在整理中,還有的需要老師的介紹信才能看。
祁同偉把每一種情況都記錄在索引卡上,哪本書在哪個館藏區,哪本書需要預約,哪本書暫時找不到,寫得清清楚楚。
他的動作快而不亂,面對浩如煙海的史料,他沒有絲毫畏難和焦躁,眼神始終清明專注。
白天在圖書館,他一坐就是大半天,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晚上回到宿舍,整理白天所得,將影印或手抄的資料分門別類裝訂,做好詳細的標籤和索引,並在筆記本上寫下初步的閱讀札記和疑問。
每隔兩三天,他會主動去孟行雲辦公室,簡短彙報進展,並提出一兩個在查閱中發現的具體問題或線索。
他的彙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從不贅言。
第一次去彙報時,孟行雲聽完他關於“陝甘寧邊區土地條例”的初步梳理後,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同偉,你查了這些天,看了這麼多資料,作為一個學政法的,也作為黨員,你有什麼感受?”
祁同偉思索了片刻,前世的記憶,今生的見聞,所有的東西混雜在一起,在他心頭翻湧。
“老師,”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那些法令條例,很多在今天看來,簡陋,有些地方邏輯也不夠嚴密,但字裡行間,我能感覺到那種決心,要在最艱難的環境裡,建立秩序,分清敵我,動員力量生存下去,然後奪取勝利。”
“我也能感覺到一種近乎純粹的理想光芒,‘打土豪,分田地’,‘男女平等’,‘婚姻自由’,……這些口號和政策背後,是對一個嶄新世界的想象和追求,是對幾千年封建壓迫和舊制度的決裂嘗試。”
“哪怕這種嘗試在當時的環境下顯得簡單倉促,但那種想要建立一種更公平合理秩序的衝動和信念,是真實而強烈的。”
說到這裡,祁同偉停頓了一下,等著孟行雲要不要問什麼。
孟行雲見祁同偉停下,正色道:“還有嗎?”
祁同偉點點頭,繼續說自己的感受。
“政法工作,是槍桿子之外,構建新政權合法性與統治秩序最重要的工具,服務於最緊迫的目標,生存和勝利,奠定了後來很多制度的雛形,也塑造了某種傳統和路徑依賴。”
祁同偉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孟行雲久久地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深沉,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的弟子。
祁同偉的這番話,超出了他對於一個剛接觸史料不久的研一新生的期待。
這不僅僅是對史料的梳理,更是帶著歷史縱深感和現實關切的理解與思考,甚至隱隱觸及了某些更為核心和敏感的問題,政法工具的本質與邊界。
“很好。”
良久,孟行雲只說了這兩個字,但語氣裡的讚許和滿意,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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