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條衚衕巷子,祁同偉終於找到了一家滷煮店——陳記滷煮店。
店裡人聲鼎沸,煙氣繚繞,充滿著滷煮濃郁的臟器味。
祁同偉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木桌子油膩膩的,用紙巾擦了也還是亮晶晶一層,一看就是個百年老店。
他看了看牆上用粉筆寫的價目表:滷煮一碗六毛,火燒兩毛。
八毛錢,在學校食堂能打兩頓不錯的菜了。
不過今天孟行雲剛發下來的第一個月三十塊錢科研補助,心裡一橫,就當犒勞自己了。
“一碗滷煮,加個火燒。” 他對繫著油汙圍裙的老闆說。
“得嘞!稍等啊您!” 老闆嗓門亮,轉身朝後廚吆喝,“滷煮一碗,火燒一個——!”
等待的功夫,祁同偉聽著旁邊幾桌的閒談。
都是些身穿著汗衫,手上盤核桃,戴珠子的北京爺們兒,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聲音洪亮,帶著衚衕裡特有的散漫勁兒。
“……聽說了嗎?就西城那誰家,老爺子退下來沒兩年,他家那小子,開著單位車出去嘚瑟,撞醫院裡去了,好傢伙,老爺子氣得首接送醫院了!” 一個禿頂大爺說得眉飛色舞。
另一個接話道:“該!這幫衙內,就沒個消停!”
“要我說啊,還是咱們這滷煮地道,您瞧這腸子,處理得當,還保留了一部分味道。嘿!您猜怎麼著?那叫一個地道!”
······
“地道”這個詞,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祁同偉聽了不下十幾遍,形容滷煮,形容京劇,他低頭笑了笑,這大概就是北京人表達讚許的最高階詞彙了。
很快,他的滷煮上來了,粗瓷大碗,深褐色的老湯浮著油花,切成段的肥腸、三角形的肺頭、金黃的炸豆腐擠得滿滿當當,上面撒著翠綠的香菜末和蒜泥,淋了點辣椒油。
旁邊碟子裡放著個烤得焦黃的火燒,香味混合著蒜香和內臟特有的醇厚氣息,首衝腦門。
他夾起一塊肥腸,吹了吹,正要送進嘴裡,店門又被推開,帶進來一股熱風和衚衕裡的灰塵氣。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嗓門很亮,衝著櫃檯喊:
“老闆,一碗滷煮,兩個火燒!”
聽到口音後,祁同偉夾著肥腸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愕然抬頭,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上身穿著一件印著模糊不清字樣的白背心,下身是條沾滿灰土的勞動布褲子,腳上一雙綠色解放鞋。
臉被曬得黝黑髮亮,頭髮亂糟糟地粘在額頭上,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東強!!” 祁同偉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驚訝而有些變調。
那年輕人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循聲望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時,先是一愣,隨即那雙被曬得有些發紅的眼睛驟然瞪大,嘴巴也張開了笑。
“同……同偉?我的老天爺!真是你!”
劉東強臉上的疲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沖垮,他幾乎是蹦著繞過幾張桌子,衝到祁同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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