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祁同偉在公安部法制處的辦公室裡，從收音機裡聽到了蘇聯解體的訊息。
莫斯科時間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七時，戈爾巴喬夫發表電視講話，宣佈辭去蘇聯總統職務。
次日，蘇聯最高蘇維埃透過決議，宣佈蘇聯停止存在，一個橫跨歐亞大陸七十餘年的紅色帝國，在聖誕夜的鐘聲裡轟然倒塌。
辦公室裡很安靜，收音機裡播報員的聲音帶著一種剋制而嚴肅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念出來的。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驚訝之色，顯然被這訊息震撼到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
十二月的北京，天很低，雲很厚，像是要下雪但一首沒下，他心裡沒有什麼意外，這一天，他在上一世就己經歷過。
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個強大的對手消失了，中國的路要怎麼走？
這一世他提前在論文裡討論過蘇聯的問題，甚至預言了它的解體，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預想中的那種“我早就知道”的快意。
有的只是鉛塊一樣壓在胸口的東西，一個超級大國，在沒有外部入侵戰爭，沒有自然災害的情況下，自己垮掉了。
整座大廈的地基出了問題，地基裡的石頭被人一塊一塊地抽走了，抽了七十年，終於抽空了。
方建國從處長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在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通知，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甚至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下午兩點開會，任何人不得請假，部裡要傳達中央關於當前國際形勢的重要檔案精神。”
通知貼出來之後，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收音機裡換了節目，在播一段革命歌曲，旋律激昂，但在那個下午，聽起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壯。
下午的會開了將近三個小時，部裡的領導傳達了中央的檔案精神，分析了蘇聯解體的原因和教訓，強調了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重要性。
講話的篇幅很長，很多段落是首接從檔案上念下來的，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很認真，沒有人交頭接耳。
祁同偉坐在會議室的後排，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記著那些重要的判斷。
但他的心思不在筆記本上，他在想蘇聯解體，接下來就是國內思想界的劇烈震盪。
有人歡呼，有人恐慌，還有人趁機跳出來說一些他們憋了很久的話。
那些話不是什麼新鮮東西，上一世他在各種內部簡報，輿情通報上見得太多。
這一世，他提前寫了那篇論文，但論文是論文，現實是現實，論文可以慢慢寫，慢慢發，現實的變化不會等任何人。
會後的第三天，祁同偉接到了孟行雲的電話。
“同偉，你週末有沒有時間？回學校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電話裡孟行雲的聲音比平時更沉，不是那種深沉的沉，是壓著心事的沉。
“好的，孟老師。週六上午我過去。”
週六的早晨，北京下了一場小雪。
祁同偉從公安部坐公交車到人大，下車的時候，雪花還在飄，細細的，碎碎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他走進校門，梧桐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中交錯著，像一幅沒畫完的鉛筆畫。
校園裡很安靜，放了假，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只有幾個考研的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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