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那頁紙看了兩遍，放下來。
“老師，這上面的東西，比我預想的還要露骨，這些就是赤裸裸的政治表態，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就是故意的。”
孟行雲點了點頭，把簡報拿回去，翻到下一頁，又遞過來。
“你再看看這個。”
這一頁上只有一個人的言論，被紅筆重點標出。
某校法學教授在一家學術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從蘇聯法制崩潰的角度分析蘇共垮臺的必然性，結論部分寫了一段話。
“蘇聯的法制建設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把法律當作階級鬥爭的工具，而不是規範權力、保障權利的準則，中國的法制建設如果繼續沿著這條老路走下去，結局不會比蘇聯更好。”
祁同偉讀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的暖氣燒得很熱，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外面還在飄雪，透過水汽看出去，校園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
“這個人是誰？”祁同偉問。
孟行雲搖搖頭，表情十分凝重。
“這個人背後一定是一群人，稿子發出來之後，社科司那邊先看到了，轉到教育部，教育部又轉到了政法委。現在，他的文章被當作典型案例，在高校系統的內部通報裡傳閱。”
“他的文章被一些人當成了‘知識界反思’的樣本，在私下裡傳播。我們要做的，是拿出有分量的學術成果，從正面回應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論點。”
祁同偉看著孟行雲，眼睛裡有一種不急不躁的光，那是在風暴中依然能看清方向的人才會有的光。
“這些人真是會煽動，要我說，他們高高在上久了，早己脫離實際生活，脫離群眾了，還不如像以前那樣，去下面發光發熱還有用些。”
孟行雲聽到祁同偉的話，臉色都變了，立馬制止道：“這話現在說不利於團結，很危險，以後不要說了。”
“老師，您要我做什麼？”祁同偉問。
孟行雲從桌上的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列著幾項任務。
“第一，你回去之後，把公安部近期掌握的一些關於高校內部不正常思想動態的資訊，在不涉密的前提下，梳理一份材料給我。我需要了解一線的情況，不能只看上面發的簡報。”
“第二，幫我在政法系統內部查一下，那篇爭議文章在司法幹警中間有沒有流傳、流傳了多廣、產生了什麼影響。”
“第三，你們法制處正在起草的幾個檔案，其中關於言論自由和意識形態安全的部分，在措辭上要更加精準，不能給別人留下曲解的空間。”
他說完，把那頁紙遞過來。
“這些都是你職責範圍內的事，不會讓你為難。”
祁同偉接過那頁紙，看著上面孟行雲工整的字跡，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對孟行雲說：“孟老師，我會盡快辦好的。這些東西，有些人要藏著掖著不讓人看，但咱們要做的，不是捂住不讓看，是拿出更好的東西讓人看。”
“你說得對，”孟行雲說，“拿著更好的東西讓人看，比什麼批判都有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祁同偉，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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