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點了點頭，村委會的院子不大，一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一間閱覽室。
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戴著老花鏡，正在低頭寫著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王文革，又看見祁同偉和程度，目光在王文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王文革，這兩位是？”
“市公安局的同志，來村裡看看。”
那個男人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很快堆起了笑容，伸出手來和祁同偉握了握。
“哎呀，公安局的領導來我們村，歡迎歡迎。我是村支書，姓劉，劉德厚。”
祁同偉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牆上貼著各種宣傳畫，村務公開欄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財務公開表”，字跡模糊，看不太清。
牆角堆著幾摞檔案，落了一層灰。
“劉書記，村裡有多少戶人家？”祁同偉問。
“一百三十多戶，五百多口人。”
“貧困戶有多少？”
劉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
“貧困戶嘛，按照政策標準，大概三十多戶，不過政府一首在幫扶，低保、五保、臨時救助，該有的都有。”
祁同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他轉身走出了村委會，王文革跟上來，低聲說了一句：“祁局長，你剛才問貧困戶的時候，劉書記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出了村子，走上了一條田間小路，路兩邊是麥田，冬小麥伏在地上，綠得發暗。
“小王，村裡的貧困戶，真的只有三十多戶？”祁同偉忽然問。
王文革沉默了一會兒。
“不止。至少五十戶，有些人，家裡有病人，有殘疾人，有孩子上學的，日子過得緊巴，但他們不在政策範圍內，享受不到低保。”
“劉書記報的數字，是上面要求報的數字，報多了，上面覺得你這個村支書工作不力，報少了，上面給的錢就少。他卡在中間，也難。”
祁同偉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心裡很不是滋味。
“小王，你帶我去看看那些不在政策範圍內的貧困戶。”
王文革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帶著他往村裡走。
那一天，祁同偉走訪了十一戶人家。有的家裡有常年臥病的老人，藥罐子堆了一桌子；有的家裡有殘疾的孩子，父母為了給孩子治病欠了一屁股債；有的家裡勞動力得了塵肺病，在廠裡幹了十幾年，什麼都沒落下，只剩下一副千瘡百孔的肺。
每一戶人家的情況都不一樣，但每戶人家的人都在用一種共同的、隱忍的、不抱太大希望的語氣說同一句話——“還能咋辦？熬著唄。”
程度跟在後面，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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