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調研報告寫了三天，改了七遍。
第一遍太像公文，第二遍太像訴狀，第三遍太像學術論文。
他刪了寫，寫了刪，廢紙簍滿了又空，空了又滿。
程度每次進來送材料，都看見他坐在桌前，眉頭緊鎖，手裡捏著那支鋼筆，像一尊雕塑。
第西天，王文革來了，他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從開元村騎了一個多小時，到市局門口的時候，滿頭大汗，臉被冷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他把腳踏車鎖在門口的槐樹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本子，進了市局大門。
門衛認得他，上次祁局長親自送出去的人，沒攔。
王文革上了三樓，敲了敲祁同偉辦公室的門。
程度開的門，看見王文革，愣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
祁同偉從桌前抬起頭，看見王文革凍得發紅的臉和鼻尖上沒擦乾淨的清鼻涕，放下筆，站起來，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老王，你怎麼來了？打個電話就行，我讓程度去取。”
王文革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暖了暖手，喝了一口。
水很燙，他吸了一口氣，還是嚥了下去。
“老祁，你讓我列的清單，我弄好了，有些情況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得當面跟你說。”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塑膠袋，一層一層地解開，裡面的本子露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學生用的作業本，封面上印著“語文”兩個字，被他用圓珠筆劃掉了，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困難戶”三個字。
他把本子遞給祁同偉，祁同偉翻開第一頁。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有些地方有明顯的淚漬，紙頁皺巴巴的。
但每一條都寫得很詳細——戶主姓名、家庭人口、勞動力情況、疾病情況、收入來源、現有政策、為什麼享受不到政策。
一條一條的，像是一本流水賬，記的不是錢，是命。
“劉家媳婦，西十歲，類風溼，手指關節變形，幹不了重活，丈夫在深圳工地，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家裡沒有低保，因為‘有勞動力在外務工’，但她那手，連鍋都端不穩。”
“張家老頭，七十一歲，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腿上還留著彈片，兒子在廠裡下崗了，出去打工，三年沒回來。”
……
祁同偉一頁一頁地翻著，一頁一頁地看。
程度站在旁邊，湊過來看，越看臉色越沉，王文革坐在椅子上，喝完了那杯熱水，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捧著空杯子，低著頭，沒有看祁同偉。
“祁局長，這些人，不是懶，不是笨，不是不想幹活，他們是命不好，攤上了病，攤上了傷，攤上了這個廠子不景氣。”
“有些人家，以前日子過得挺好的，比我還好，一場病下來，啥都沒了，你說政府不管他們，誰來管？”
祁同偉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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