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通知在十一月下旬下來了。
檔案上的措辭很漂亮：“該同志理論功底紮實，擬派往基層一線積累實踐經驗，為今後更好地從事公安法制工作打下堅實基礎。”
方建國把檔案遞給他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輕，但祁同偉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王隨東那天破例沒有加班，陪他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他還剩多少時間在北京。
臨走的時候，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祁同偉。
“這是我這麼多年積累的一些基層工作經驗，你拿去看看，也許用得上。”
祁同偉接過筆記本，翻開，裡面是王隨東工工整整的字跡，一條一條的，密密麻麻。
他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整個法制處都知道他要走了，有人惋惜，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
趙明誠在走廊裡碰見他，破天荒地主動打了個招呼，臉上的笑容客客氣氣的，但祁同偉從那笑容裡讀出了得意。
他的目的達到了，祁同偉沒有和他多說，點了點頭就走了。
走之前，他去了孟行雲家。
孟行雲正在陽臺上澆花，看見他來了，放下水壺，摘下手套，讓他進屋坐下。
家裡還是那樣，簡樸、乾淨、滿架的書，窗臺上的文竹還是那麼綠，那塊豬肘子形的石頭還是擺在右手邊。
“決定了？”孟行雲坐在藤椅上，看著他。
“我沒有決定，組織決定的。”
孟行雲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好。你在北京待了一年，成績不小，但根基不穩，下去幹幾年，把基層的情況摸透了，把一線的經驗攢夠了，誰也壓不住你，你做出成績了，部領導自然看在眼裡。”
祁同偉坐在沙發上，看著孟行雲花白的頭髮和深深的皺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孟老師，我不是怕去基層，我是不甘心，我在法制處做的那些工作，程式規定起草了一大半，還沒收尾，就要交給別人了，怕別人接不住，把那些工作搞砸了。”
孟行雲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能這麼想，說明你己經成熟了，不是為了自己的得失，是為了工作。這種心態，比什麼能力都重要。你去基層，不要把這次調動當成挫折。把它當成機會。你在公安部看到的、學到的東西，在基層用得上。”
“你在基層看到的、學到的東西，將來回了部裡，也用得上。在哪裡都是工作，在哪裡都是為國家做事。”
祁同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孟行雲是在安慰他，也知道孟行雲說的都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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