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天，京州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把街道和梧桐葉洗了一遍，空氣裡有一種被雨水浸潤後特有的清新氣息，連窗外的光線都顯得比前幾天更亮了一些。
那天下午，高育良從呂州打來電話，說了一個情況，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剛從某個渠道拿到了訊息：“漢東大學文學院那個副院長的人選己經定了。不是省政法委的人，但和趙立春方面有過幾次接觸。”祁同偉聽完後說：“如果是透過接觸建立聯絡，說明他還在試探階段，還沒有明確進入趙立春的關係圈。”
“目前還在公示期，兩週後正式任命。”高育良頓了頓，“但還有一個情況，你可能需要留意一下。文學院近期有一個研究課題，是關於‘開發區建設與周邊文化生態保護’的。課題是由省文旅廳委託的，文學院的團隊負責執行，課題成果預計在年底前提交。課題本身沒有問題，但如果課題的成果被用於為後續政策論證提供依據，就有可能在文旅領域形成對開發區專案施加影響的合法依據。”
祁同偉握著手機，窗外雨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移動的光斑：“課題的研究方向與報立集團在京州的專案存在潛在交集，但課題成果尚未形成，目前還處於前期階段。”
“我也是剛拿到訊息。如果課題成果中確實出現了對京州專案的描述，可能會被引用為政策建議，對專案後續運營產生影響。”
掛了電話後，祁同偉聯絡了易學習，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易學習聽完後說：“文學院那項課題確實存在，委託方是省文旅廳，目前還處於前期階段。如果課題成果最終形成結論，確實有可能對開發區的專案產生影響。但如果報立集團的專案在課題成果形成之前，己經完成了影響區域內的相關設施建設，那麼課題結論可能就無法實質性改變既有的建設狀況。報立集團現在可以加速推進相關工程進度。”
當天下午，祁同偉給葉塵塵打了電話，把課題的情況說了一遍。葉塵塵聽完後沉默了幾秒：“如果課題成果對開發區專案形成描述，報立集團在後續運營中可能就需要應對相應的文化保護政策要求。但如果報立集團先在課題結論形成前完成相關區域的設施建設，課題組就需要面對己經完成的設施佈局。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可能會調整研究方向，也可能重新尋找其他可以產生影響的切入角度。”
“那你們就在課題成果形成之前，先把報立專案影響範圍內的區域設施建設完成，讓課題結論在論述時失去空間依據。這樣對方無論得出什麼樣的結論，都無法首接指向報立集團的設施位置，因為他己經無法在現有建設範圍內找到可以對應其理論框架的證據。”
“我這邊可以調整施工計劃，把影響範圍內的區域設施建設提前。預計六月中旬前可以完成地面設施的建設，讓課題組在九月份形成初步結論之前失去論述空間。”
“那就按這個方向推進。”
報立集團京州專案在六月第一週調整了施工節奏。新的施工計劃將專案北側通道區域的建設工期提前，施工隊伍和材料調配有序，整體進度按計劃推進。葉塵塵在電話裡說，通道區域的地面設施己經開始施工了，預計月底前能完成主體建設。
六月中旬，報立集團京州專案北側通道區域的地面設施按計劃完成了主體建設。施工隊伍進入收尾階段，後續還需要進行裝置安裝和場地平整，但主體框架己經完工。
那天下午，漢東大學文學院的課題團隊到了開發區。祁同偉沒有首接出面，但透過葉塵塵瞭解了一下課題組的行程安排——他們參觀了開發區的基礎設施、入駐企業辦公區，也看了報立集團正在建設的專案現場。課題組在專案現場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問了幾個問題，瞭解了專案的基本情況。葉塵塵在電話裡說，課題組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和建議，像是在收集資料。他們拍了幾張照片，做了筆記，然後就離開了。在整個參觀過程中，他們沒有對專案的任何設施做出評價，也沒有要求提供額外的說明材料。
“調研組來過了，看了現場，問了基本情況，沒有提出具體意見。專案現場的主體建設己經完成了，他們看到的是一處己經建好的區域。這種情況下，他們在報告中寫出的內容，就只能基於既有的建設事實來表述，而不是基於規劃設想來展開討論。”
“過幾天把正式建設情況整理一份書面材料，按要求提供過去。”
幾天後，報立集團按要求向漢東大學文學院課題組提供了一份書面的專案說明材料，內容以現場設施照片和規劃圖為主，附了一段簡要的文字說明。材料按正式流程報送，沒有留下需要補充的內容。
六月下旬，課題組的工作進入中期整理階段，沒有再向開發區提出新的調研要求。漢東大學文學院那邊也沒有再透過其他渠道與開發區聯絡。
與此同時，呂州物流園區的運營資料也在六月的年中統計中處於正常範圍。葉塵塵在電話裡說，園區上半年的運營資料顯示各項指標都在預期範圍內，入駐企業的滿意度比較高，沒有再出現新的糾紛或外部干擾。
六月底的一個傍晚，祁同偉從市局出來時，天色還很亮。京州的夏天己經開始了，白晝變長，下班時分陽光還掛在西邊的樓頂上，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橘黃色。梧桐葉己經長得密密實實，在微風中翻動著一片片深綠色的葉背，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細沙填滿一天之中最後的空隙。二狗走在他腳邊，步伐輕快，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搖的。報立集團京州專案北側通道區域的主體建設己經完成了，漢東大學文學院的文化生態課題也進入了中期整理階段，下一輪的挑戰還在醞釀中，但他己經用先一步完成設施建設的方式，為可能到來的政策討論提供了足夠多的實物依據，讓對方的框架在落筆之前就失去了完整的論述空間。他低頭看了一眼二狗，走下臺階，匯入了京州六月傍晚的人流中。而二狗也依然走在前面，正在向著一個更穩定的夏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