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長吉的氣溫還沒完全回升,但雪己經化了大半。街邊的樹坑裡偶爾還能看到殘冰,樹下返潮的泥土正在往外泛出第一層極淡的溼意。程度在電話裡跟祁同偉說,長吉開年後的治安形勢比往年同期要好一些,據說是年前那幾輪整治起了效果。他沒細說整治的內容,只是提了幾句社群巡邏調整的安排,聽起來不像是在邀功,更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步調合上了節拍。祁同偉也就沒有追問,只說了句“你看著辦就行”。
等到二月底,葉塵塵打來電話說呂州專案一切正常、京州專案也平穩執行之後,祁同偉才真正覺得手裡的線鬆了下來。那幾天京州的天氣比前陣子暖和一些,風裡己經能聞到泥土的味道,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的梧桐樹幹,也能看出枝條在變軟。
到了三月初,程度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這次語氣比上次活泛了一些,說:“祁哥,長吉這邊最近有人寫了封信,寄到了市局辦公室,內容是感謝治安工作的。信不是投訴、不是建議,就是感謝。”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信是手寫的,從城北一箇舊小區寄來的。寫信的人說自己住了十幾年,以前夜裡不敢讓小孩單獨出門,去年下半年開始感覺不一樣了,巷子裡的路燈修好了,巡邏的也多了,晚上出門放心多了。”
祁同偉聽完後沉默了幾秒。那輪整治他沒刻意過問過細節,但程度這個人做事紮實,信裡的感謝應該不是無根之木。“信你有空寄給我看看。”
信到的那天是個下午。信封普通,郵票平平整整地貼好,郵戳是長吉的。祁同偉拆開,信紙是稿紙,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以前晚上回來要繞路走大路,現在可以首接穿小巷。我孫女放學回來得晚,我也不用站在巷口等了。聽說是換了新領導,也不知道是誰,就想說聲謝謝。”
信不長,沒有華麗的詞藻。祁同偉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擱在桌邊。沒放回抽屜裡,就在桌角放著,偶爾抬頭的時候能看到。
過了幾天,程度又寄來了一份簡報,是市局內部編髮的,內容是關於基層派出所調整巡邏路線後的群眾反饋彙總,收集了來自各個街道的零散意見,正面反饋佔了多數。簡報裡沒有提具體負責人的名字,但祁同偉能看出那些調整的方向,顯然是程度牽頭做的。
那段時間,李達康在省發改委的位置暫時沒有新的變動,高育良在呂州那邊也保持著常規的工作節奏。有一天下午,祁同偉在電話裡跟高育良聊起長吉那封信的事,高育良聽後說:“你做的工作,最終會反映在那些你從未見過的人身上。”
那幾天,祁同偉偶爾會想起程度剛調到長吉時的樣子——話不多,幹活利索,遇到問題會自己先想解決方案,想不通了才來問,不拖泥帶水。現在長吉那邊的治安資料穩定,群眾反饋也不錯,程度正在逐漸把長吉的工作基礎做實。
三月下旬,程度又打來電話,說收到了幾封類似的感謝信,內容大致相同。程度說:“不會刻意收集這些,但既然寄來了,就收著。”
祁同偉沒有多說什麼。那些信會被封存歸檔,程度也會繼續推動他的巡邏路線最佳化,而這一切最終都不會被記錄下來,只會變成那些從來不會在公開場合被提及的東西——路燈好了、巡邏多了、巷子安全了。對寫信的人來說,這就夠了。
那天傍晚下班時,祁同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桌角那封信放進了抽屜裡,拉好,沒有再拿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