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皇叔
他手中的筆停了一瞬,隨即繼續落下去,將那一行批註寫完了,才擱下筆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指的,是誰?”
姜蕪梵隔著面紗望著他,目光平靜。
“有一位公主,生來尊貴,卻被人從高處推落,在泥地裡滾了九年,好不容易有親人來接,卻被勒令和親,為了脫離魔爪,歷經苦難爬回京城,卻發現自己的身份不見了,位置被人佔了,怕死於親人手下,至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聖上覺得,這位公主,還該履行她作為公主的職責嗎?”
皇帝望著她,眉間那道豎紋擰得分明。
他沒有立刻答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笑了一聲。
“朕說過,朕有一個侄女。”
他娓娓道:“她叫姜蕪梵,小字阿鳶,自小歧嶷,玉軟花柔,朕還記得她週歲抓周,腳踩著澄心堂紙,一手執宣筆,一手按在了玉璽之上,整個皇宮就屬她最是受寵,後來,朕的皇兄無心丹墀,便禪位於朕,而後,朕親自擬旨,破例冊封她為太宸長公主。”
姜蕪梵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還那麼小,不過八歲,就寫出來《國成獻帝論》,朕還沒琢磨完,她又寫了一篇《民蠹》,至今都在朕的案頭上。”
他指向了案前,精準地在一沓奏章裡,找出來那篇文章。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分,將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清瘦的暗影,他開啟又看了兩眼,眼底流露出來皆是欣慰。
“後來朕把她弄丟了,朕派了很多人去找,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皇兄也因此病了,後來皇兄崩逝,依舊沒有這兩個孩子的訊息,朕想,他們大約是死了。”
他抬起眼來,隔著暮色望著姜蕪梵,目光穿過那層薄紗落在她眉眼間。
“可若她活著回來......”他頓了頓,“肯再喚朕一聲皇叔,朕自會千萬倍,補償她。”
姜蕪梵站在那裡,隔著暮光望著他。
她不知道他這番話裡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您說的話真好聽。”姜蕪梵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絲絲自嘲的氣息,“您補償的是太子吧,至於公主,您還是把她扔在了那裡,讓她和親。”
“朕只是無奈之舉,西洲諸多部落,都是我大?之敵,羌傕的要求遠不止表面上說的那麼簡單,割地賠款,美姬和撤防,這些,滿朝上下都不答應。”
姜蕪梵垂著眸子,並無氣惱之意。
這些她也知道,只是因為她終歸是個女人,與男子不同,女人沒有價值,女人的價值只在於那點微末的交易上。
“皇兄與皇嫂伉儷情深,只有阿鳶一個女兒,而朕雖有數子,但都是夭折,亦或死於疾病,餘下一個逆子,早已不成大器,被朕貶去了封地。”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殿中最後一縷日光從窗格間收走了,只剩燭火在案角上靜靜地燃著。
“沈德妃逝去後,朕便停止了選秀獻美,柔貴妃生下那個逆子之後,身體有虧,這皇室子嗣凋敝,朕有責任。”
時隔多年,那日在馬球場看見的柔昭儀已經晉了貴妃,而蘭婕妤早年早產,往後就再也生育不了了,皇帝最寵愛的三個女人,如今都無法繼續為他生兒育女。
冥冥之中,姜蕪梵總覺得,皇室是中了什麼邪咒。
而當穆柳兒把那些舊事翻出來後,她才後知後覺,原來一切,都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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