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在那些水泡和泛白的邊緣上緩緩過了一遍，認真地看了很久。
“……這是被滾湯燙的？”
“是，不過已經上了藥，不礙事了。”
“上了藥？”皇帝的目光從她手背上移到她臉上，“朕怎麼覺得你上的藥，不太夠？”
姜蕪梵微微垂了一下眼，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臣女不想讓這件事鬧大，那些人也是因為死了家人心裡難過，才會做出過激的事來，臣女若大張旗鼓地治傷報官，鬧到御前，反而是臣女刻意在跟一群死了親人的人計較。”
皇帝靠回椅背裡，目光落在她面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冷言：“你被潑了一手滾湯，替他們求情，還覺得不該計較？”
“臣女不是不計較。”
姜蕪梵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地迎著他的視線，“臣女只是覺得，那些人已經失去了所有，若臣女再把他們送進牢裡，那他們剩下那點東西也沒有了，臣女在城西見過他們，他們原本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只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才聚到京城來，他們罵臣女的時候，臣女心裡不怨他們，他們若是在恨裡能好受一些，臣女受一受也無妨。”
她說完這番話之後便垂下眼去，像是在整理袖口的褶皺，動作安靜而自然。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將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細密的陰影。
她整個人坐在那裡，姿態溫順，聲音清和，沒有半分邀功或訴苦的意思。
可那道攤在日光下的手背，已經替她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
皇帝望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端起那碗已經溫了的藥膳又喝了一口，擱下碗時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些人，朕會讓京兆府去查一查，看看是誰在背後鼓動他們做出這種事，你替他們求情是你的事，朕怎麼處置是朕的事。”
姜蕪梵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那臣女替他們多謝聖上不殺之恩。”
皇帝哼了一聲，那聲哼裡沒有怒意，卻是無可奈何。
他重新翻開面前的奏章，硃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朕以為你，第一時間就會進宮來讓朕看你這道傷。”
皇帝說著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奏章上，聲音平平的。
“但你沒有，還隔了一夜，等傷變成了這個模樣才來，還要朕主動問，你才肯把手伸出來。”
姜蕪梵的呼吸微微頓了一瞬，但她沒有慌亂，只是垂著眼，聲音穩而平：“臣女不想讓聖上覺得臣女在告狀。”
皇帝終於抬起眼來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告狀，可你做得比告狀的人高明得多。”
姜蕪梵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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