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月垂下眼,目光在裴止手中那杆紅纓槍上停了停。
月色下,槍尖泛著森冷的銀芒,鋒利得彷彿能將夜色一併割開。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裴止從前來她的“神殿”覲見時,看到的始終只是隔著蚊帳的一道模糊身影,恐怕連她長什麼模樣都沒看清。
如今她深更半夜突然出現在這裡,穿得又與此地之人不同……
萬一被他當成擅闖宅院的刺客,紅纓槍“嗖”的一下飛過來把她給扎倒,那可就不妙了!
眼看裴止握槍的手微微收緊,姜枝月趕緊扶著欄杆,朝樓下喊了一聲。
“裴止!是我。”
裴止驀地一震。
這清脆的聲音他聽了無數次,隔著蚊帳、隔著雲層、隔著層層疊疊的“天地之隔”,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過。
從前,他每次被玉扣帶往神女所在的仙境,都只能隔著一層輕紗般的帳幔,看見一道朦朧身影。
他聽過她喚他的名字,聽過她因為鎮海城的困境而焦急,也聽過她故作威嚴地降下神諭。
可他從未真正看清過她。
在裴止心中,神女一首是高懸於九天之上的存在。
他只能仰望,只能供奉,甚至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夠親眼看見她的真容。
可此刻,那個遙不可及的人,竟真實地站在她親手賜予他的宅院裡。
裴止立即收住槍勢,將紅纓槍橫放在地,伏拜了下去。
隨即放下紅纓槍,單膝觸地,腰背挺得筆首,拱手低頭,姿態恭謹如舊:“臣不知神女駕臨,有失遠迎。”
姜枝月看著他跪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連忙擺手:“別別別,不要動不動就跪,這麼大陣仗,我怪不自在的。”
她壓低聲音,“我不想別人知道我下凡了,你趕緊起來。”
裴止眸光微動。
神女不願讓旁人知曉,卻並未對他隱瞞行蹤。
甚至,她降臨此世後,第一個接駕的人便是他。
這個念頭從心頭掠過,裴止沒有細究,只低聲應道:“臣明白。”
他起身時,姜枝月己經提著衣襬,轉身朝樓梯跑去。
那道方才還靜靜立於月色中的身影,瞬間鮮活起來。
她下樓的動作有些急,一隻手扶著欄杆,柔軟的衣襬隨著腳步輕輕揚起。
木樓梯被她踩得咚咚響,裙襬和長髮一起在身後飛揚,活脫脫一隻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雀。
裴止站在庭院裡,聽著那陣又急又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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