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止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神女親臨凡塵，不是為了接受眾生叩拜，也不是為了巡視她救下的城池。
她冒著靈力耗盡、隨時可能消失的風險來到這裡，只是想學會一種凡人的醫術，替妹妹治好手腕。
原來神女也會牽掛一個人。
也會為了那個人，去做自己並不擅長的事。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或許不在於她能降下多大雷霆天威，而在於她願意為一雙凡人的手，連夜下凡求醫。
裴止抬起眼，神色鄭重。
“不會。”
“只要是神女所需要，任何時候，都不算晚。”
姜枝月鬆了一口氣，仰頭朝他笑了笑：“那就麻煩你啦。”
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杏眼裡盛著燈籠的光。
裴止看著那抹笑意，喉間微微動了一下，不敢再首視神明的眼眸，垂下眼簾低聲道：“不麻煩。”
他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裡多了幾分輕鬆：“更何況，那幾位大夫今夜怕是都睡不著。”
“神女白天賜下那幾座宅院，他們一個個歡喜得跟過年似的，正圍在堂屋裡喝茶嘮嗑，誰也不肯先回房歇息。”
姜枝月一聽，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高興得睡不著？那我這會兒去找他們學針灸，他們豈不是更要精神了？”
裴止唇角也微微一鬆，隨即正色道：“那臣現在便去請陸大夫過來教習。不過——”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神女若不想暴露身份，臣便同陸大夫說，您是從外地來投奔的遠房表妹，想在鎮海城學些手藝餬口。神女若是不介意……”
姜枝月擺擺手，乾脆利落：“不介意，完全不介意！遠房表妹挺好的，比‘神女下凡’省事多了。”
裴止頷首，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寢衣，在夜風裡薄薄地貼著肩線。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轉身走進廳堂，片刻後出來時，臂彎裡搭著一件嶄新的青色披風。
布料厚實，領口縫著一圈細密的暗紋邊，看起來從未上過身。
他走到她面前，將披風雙手遞過去，目光低垂：“這件披風臣從未穿過。夜裡風涼，若是神女不嫌棄，可以披上。”
姜枝月接過來掂了掂，厚實綿軟，帶著一股乾淨的、像是被日光曬過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單薄的睡衣，又看了一眼那件披風，確實，穿著這身學針灸，大夫肯定覺得很奇怪！
姜枝月利落地把披風往肩上一裹，攏了攏領口，抬頭朝他笑了笑：“謝啦。”
裴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件寬大的青色披風把姜枝月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收回視線，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側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叮囑的意味：“神女請便，院中茶水己備。臣去去便回。”
裴止見姜枝月的眼神停留在自己放下的那個紅纓槍上，便道：“神女若是好奇，拿起來看看也無妨，只是仔細別傷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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