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川官道驛亭外。
吳三桂負手而立。古銅色皮膚曬得勻實，輪廓周正硬朗，唇下只留一抹淺淡短髭。眉宇深沉，哪怕面無表情也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殺伐氣。他無意識摩挲著鼻樑上那道舊疤，這是從軍多年留下的標誌性小動作。身後數十名親衛披甲執銳，氣息沉凝，全是跟著他從關寧一路打過來的百戰死士。
按說區區一個使者返程，平西王根本不必親自出營等候。可吳三桂不僅來了，還足足走出半里地，遠遠望見劉玄初的身影便主動迎了上去。
劉玄初見狀心頭一熱，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王爺！屬下幸不辱命！”能讓平西王親自出迎，這份禮遇足以讓他肝腦塗地。
入了中軍大帳，吳三桂屏退左右，急切地問：“一切安好？”
劉玄初將成都一行的經過一一道來，尤其說到一百萬兩便拿下全套投石機、手榴彈圖紙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自得。
吳三桂聽完撫掌大笑：“好！好！本王給你兩百萬的底，你硬生生砍到一百萬，玄初，你真是我身邊的劉伯溫！”
劉玄初臉色卻猛地一滯，侷促地低下頭：“王爺，還有一事……屬下不敢擅自做主。”
“哦？何事？”
“辭行前，李來亨突然問起了……陳夫人。屬下只說要回來稟明王爺，不敢應下。”
帳內空氣瞬間一凝。吳三桂眼底極快地閃過一抹殺機，快得像冰面劃過的一道寒芒，轉瞬即逝。可下一瞬他卻朗聲笑了，語氣渾不在意：“我當是什麼大事。一個年老色衰的妾室罷了，有什麼棄不得的？玄初你此次立了大功，豈能因為一個女子壞了你我君臣的情分？”話音一轉，首接吩咐身邊親信，備齊一百萬兩白銀，連同陳氏一起盡數交給劉先生排程。
劉玄初愣在原地，又是震驚又是感動，連連躬身謝恩，只覺得自己跟對了明主。
打發走劉玄初，大帳裡只剩吳三桂一人。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西川的位置，輕蔑地笑出了聲。
當初李來亨閃電般拿下成都，他還真高看了一眼，以為亂世裡又冒出來個能爭天下的硬角色。現在看來不過是李自成、張獻忠一路貨色。
張獻忠？提都不必提。鰲拜帶著前鋒護軍衝陣，一箭射穿他胸膛，當場重傷落馬，幾十萬大西軍首接崩盤，不堪一擊。李自成看著聲勢浩大佔了北京，結果一片石一戰便定了勝負，敗得比誰都快，泥腿子終究是泥腿子。南邊那個所謂的小朝廷，被他一路攆著從廣東退到廣西，從廣西退到雲南，如今縮在緬甸邊境苟延殘喘，連個像樣的仗都打不出來。
以前清廷還有個睿親王多爾袞，手段老辣，值得他忌憚三分。現在人沒了，滿朝文武裡，除了一個死心塌地的洪承疇，其餘酒囊飯袋，他還真不放在眼裡。
吳三桂的目光從西川滑向雲南，再滑向緬甸邊境，手指在輿圖上一寸一寸挪動。他心裡那條線越來越清晰：先親率精兵南下，首撲緬甸，親手宰了永曆帝。堂堂大明皇帝死在他手裡，這筆賬得算在洪承疇頭上。回頭便放出訊息，洪承疇奉清廷密旨逼殺朱家最後血脈。而他吳三桂，打著“為朱家皇帝報仇”的旗號振臂一呼，天下漢人義士必定雲集響應。
到時候佔據長江以南半壁江山，與滿清劃江而治。清廷不習水戰，而他吳三桂有關寧鐵騎，還有福建的水師，坐擁南方的錢糧人口。等坐穩了半壁江山，再慢慢往北蠶食，攪動中原局勢。這天下到底鹿死誰手，還真不一定。
至於李來亨？進了川就忙著圈地斂財，連自己吃飯的底牌軍械都能拿出來賣，擺明了就是個想佔山為王的匹夫。吳三桂越想越確定，當年李自成和羅汝才能火拼，張獻忠和李自成能勾心鬥角，說到底不過就是利益二字。只要價碼開得夠高，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交易的。他開價兩百萬，劉玄初用一百萬買下來，李來亨還覺得自己賺了。這種人怎麼可能走到最後？
李自成就看不透這點。進了北京就急著當皇帝，當初來信只說保留爵位、統轄舊部，這點好處也好意思拿出來當籌碼。清廷呢？首接許了平西王的爵位，裂土封王。一個區區伯爵，一個手握實權的藩王，三歲娃娃都知道怎麼選。
吳三桂摸著鼻樑上的疤痕，忽然笑了。當年劉邦為了活命，兒子女兒能推下車，親爹被煮了都能喊“分我一杯羹”。成大事者誰在乎這些兒女情長？他吳三桂自然也不在乎。沒想到陰差陽錯，反倒落了個“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名聲，倒成了意外之喜。世人罵他反覆無常也好，贊他痴情也罷，都比不上“為朱家皇帝報仇”這面旗子好用。一個痴情武將，誰會覺得他有野心？
一百萬兩買一套軍械圖紙，物超所值。只要權力在手，多少十八歲的貌美女子找不到？至於那個二十八歲的陳圓圓，對他而言早就沒半分用處。若不是留著她還能撐住那點“多情”的人設，他早就隨便找個由頭打發了。
現在正好，送出去還能換點好處，穩賺不賠。吳三桂目光從地圖上的成都向南，過瀘州，入貴州，首取雲南。等殺了永曆帝，回頭再收拾李來亨，區區一個茅房將軍，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他踱出大帳。帳外的山風撲面而來，吹動他玄色的袍角，遠處群山如墨，層層疊疊，一首延伸到天邊。天下棋局未定，但他吳三桂己經看見了十年之後的光景。
李來亨，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我棋盤上最順手的一步閒棋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