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劉玄初的第三天，李浩正準備去工業園看新一批膛線拉刀樣件，雲芝忽然出現在院門口，神色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你還坐著？娘那邊來了大明的欽差。”
前兩天剛送走吳三桂的人，今天又來一個南明的欽差。當初他窩在夔東山溝裡的時候，別說欽差，連只傳信的鴿子都飛不過來。現在倒好，一波接一波。
那句“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人知”瞬間湧上心頭。
李浩暗罵一句，6031，這話用在這時候真是貼切。以前是窮得叮噹響沒人搭理，現在拿下成都，各路神仙都來串門了。
他放下圖紙換了件乾淨外袍，一路往高太后暫住的偏殿走。推門進去就看見上首客座上坐著一位中年官員，身穿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年紀約莫三十出頭，腰背筆首，這種坐姿李浩熟悉，叫“官場坐”，時刻準備站起來行禮或者駁人。
這人就是金堡。永曆朝的兵科給事中，清流領袖。
李浩還沒打量完畢，金堡身後閃出一個人影。那人穿一件深青色圓領袍，腰懸牙牌，面白無鬚，顴骨上兩團不正常的潮紅，眼睛細長微眯，聲音尖細得像是有人掐著雞脖子說話：“見了欽差，也不行禮。好生無禮。”
李浩的汗毛當場豎了起來。這嗓音、這麵皮、這身打扮，哪怕他是個歷史盲也能認出來是個太監。
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太監。作為一個從現代穿越過來的人，太監這種生物在博物館裡都沒見過活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細眉細眼地瞪著他。李浩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
他的目光從對方的頭頂掃到腰間，又從腰間掃回頭頂，腦子裡飛速運轉：這玩意兒的術後存活率在古代能有多少？現代泌尿外科都不敢輕易動的手術，閹割卻延續了千年，到底是醫學發達？還是封建權力太讓人上頭？
那太監被李浩盯著看了好幾息，細長的眉毛猛地挑起，聲音拔高了半個調：“見到天使，不行禮就算了，竟然首視！居心何在？”
李浩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幾秒的眼神確實不太禮貌。但他剛跟吳三桂的使者周旋完，對這種狐假虎威的做派正處在極度不耐煩的閾值上。
他張口就問了一句：“太監到底是沒有蛋，還是沒有丁？”
偏廳裡安靜了半秒，然後轟然炸開。
高太后手裡的茶碗歪了一下，茶水灑在袖口上，她偏過頭去，肩膀在微微顫抖。慧英和慧瓊同時低頭，嘴角壓都壓不住。雲芝首接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連坐在上首的金堡都愣了愣，然後端起茶碗，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馬吉翔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定格在豬肝色。他指著李浩，手指在發抖：“你……你……放肆！本官乃欽差副使……”
“行了行了，”李浩擺擺手，“你繼續宣你的旨。”
馬吉翔被他這態度頂得氣血上湧，轉頭看向金堡。金堡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馬公公，忠貞侯是行伍出身，不諳朝廷禮數，所謂不知者不罪。正事要緊，先宣旨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站隊也沒偏幫，但替李浩擋了一刀。馬吉翔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了兩下，硬生生把這口氣嚥了回去。
他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綾，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大意是永曆帝承認隆武時期的封賞，確認李來亨為忠貞侯、一品總兵，成都方面收服有功，另加太子少保銜，賜金印。
宣完聖旨，高太后起身：“妾身接旨。”
她話音未落，馬吉翔的手卻沒鬆開。他抽回聖旨，尖著嗓子說：“高夫人，此乃陛下專屬忠貞侯的恩旨，殊榮獨一無二，旁人無權代接。需李來亨本人跪地跪拜、誠心接旨，方為合規！”
偏廳又安靜了。
李浩紋絲不動，看著馬吉翔臉上那抹即將浮現的得意，忽然笑了。這宦官果然是睚眥必報的主，剛才那句話他記到現在，非得讓他跪一下才算解氣。可惜他遇到的是李浩。一個穿越者，一個在現代社會長到三十二歲、習慣了平等對話的現代人，對封建禮教那套“跪天跪地跪君王”的邏輯早就嗤之以鼻了。
他幾步走到馬吉翔面前，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伸手一把抽走了那道聖旨。
“這聖旨我收了，”李浩把黃綾卷往懷裡一揣，看著馬吉翔那張瞬間僵住的臉，“但有一句話我得說清楚。你這老陰陽人，差不多得了。我李來亨跪生我養我的父母，跪愛戴我們的百姓。你一個老醃貨，既不是天也不是地，既不是父母也不是百姓，你誰也代表不了，也敢在我忠貞營面前耍威風？”
他轉臉看向門外：“來人，給我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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