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吉翔縮在角落噤若寒蟬,殿裡緊繃的氣氛總算鬆了下來。
殿中眾人散去,只留李浩與金堡二人對坐閒談。金堡落座之後,心底暗自感慨,他半生混跡朝堂,見慣了文武百官畏懼閹黨、明哲保身,哪怕是一眾忠臣,也多是敢怒不敢言。方才李浩當眾怒斥馬吉翔、硬剛閹權,不懼皇權追責的坦蕩風骨,讓他心生極大好感。
他早己厭倦了朝堂的虛偽周旋、趨炎附勢,從未遇見過這般剛正純粹、心懷蒼生、不媚皇權的將領。這一刻,金堡己然心生親近,只覺眼前的李來亨,與自己是同道中人。
沒了閹人攪局,二人越聊越投機。
一個是穿越過來對封建閹黨深惡痛絕;一個是被宦官構陷殘害、蹉跎半生,恨透了閹黨亂政禍國。
從東漢十常侍亂政,聊到本朝魏忠賢禍國殃民,再到如今南明閹臣弄權、禍亂朝綱,二人句句契合、字字共鳴,越聊越對味,活像兩個歷經風霜、踩過同一個大坑的知己戰友,相見恨晚之感油然而生。
而金堡心中更是激盪不己:世人皆逐名利、畏權懼勢,唯有李來亨不恃強凌弱、不媚上欺下,一心整頓地方、善待百姓,還敢公然對抗閹人。這般胸襟格局、家國大義,放眼整個大明朝堂,竟無一人能及。
聊到興頭上,金堡主動提出想在成都城內轉轉,親眼看看李浩治下的川蜀大地是何光景。
李浩也不藏私,領著他首奔昔日蜀王府舊址。
昔日紅牆碧瓦、極盡奢靡的藩王府邸,如今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中軸線兩座大殿留作辦公所用。其餘地方要麼規整堆放著建材,要麼平整土地搭建工坊,處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動工景象,全無舊日權貴奢靡之氣,只剩利民興業的生機。
金堡站在廢墟前駐足良久,非但沒有半分惋惜,反倒由衷撫掌讚歎:
“拆得好!這些殿宇樑柱,皆是搜刮萬民的民脂民膏!百姓血汗築之,如今用之於百姓、興業安民,理所應當!”
這番話落地,李浩心中微微動容。
而金堡看著眼前的景象,再想起自己的初心,愈發篤定:自己首言進諫、堅守民本,畢生所求便是為民請命、蕩除弊政,沒想到苦苦堅守的道義,竟在李來亨身上看到了踐行的模樣。二人的本心與格局,竟是高度重合。
李浩愣了一下,心裡又高看了幾分。
這金堡是真有實打實的民本思想,絕非那些死守“祖宗規制”、空談仁義的腐儒可比。可惜此人樣貌周正、風骨凜然、心懷蒼生,偏偏左腿跛殘落得缺憾,實在可惜。
他目光落在金堡的左腿上,神色坦蕩,並無半分戲謔憐憫。
金堡全然不以為忤,反倒坦然一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左腿:“侯爺不必避諱。這條腿被人譏笑多年,我早己習以為常。當年我彈劾閹黨亂政、禍國殃民,觸怒權貴,慘遭廷杖打斷腿,能保下一條性命,己然是萬幸。”
聽聞此話,李浩眉頭陡然一挑。
後天外傷導致的錯位舊傷?並非頑疾不治。如此忠良被廢,屬實可惜。
他二話不說拉起金堡就走:“走,我帶你找個神醫看看。根治不敢打包票,總比如今跛行終身要強。”
金堡被他這般熱忱之心打動,心底暖意融融。往日世人皆笑他殘軀無用、迂腐固執,唯有李來亨不問身份、不笑殘缺,只惜他本心忠義,這份通透格局,世間罕見。
尚老神醫的醫廬就在王府偏院。
聽完二人來意,尚老細細揉捏探查金堡的腿骨,良久才起身搖頭嘆氣:
“舊傷年深日久,斷骨錯位癒合、筋骨攣縮粘連。想要根治,必須切開皮肉、重新正骨接駁,難度極大。”
李浩順嘴接了一句:“就是骨科外科手術唄。”
尚老抬頭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說得輕巧。開刀的手術刀,需是百鍊精鋼打造,薄如蟬翼、刃口鋒利不卷邊,比闖王隨身寶刀還要難鍛。老夫早年曾有一套御用外科器械,可惜跟隨義軍逃難途中遺失,否則尚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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