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蜀王府舊址的空地上就聚滿了人。
這塊地本來規劃著修成人民廣場，鋪石板、設圍欄，給百姓們歇腳議事用，眼下還沒來得及動工，平整出來的空場地先派上了用場。
成都府計程車紳老爺、販夫走卒、近郊農戶，形形色色的人擠得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往場中央望，嗡嗡的議論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有人說忠貞侯雷厲風行，替底層百姓除害；也有士紳搖頭晃腦，說越權行事，更多是伸長脖子瞧熱鬧。
場地中央搭了個公審臺，高桂英身著素色常服端坐正中，兩側立著持筆的文書與佩刀的親兵，案上擺著《大明律》條文與一摞物證。臺下垂著手押著十來個人，為首的正是凝香樓老鴇王氏。此刻她白布裹著半張臉，被手槍洞穿的耳朵還滲出了血。
本以為會被李來亨當場處決的她，被告知可以花重金請了成都府有名的訟師班子，只要辯論贏就有活路。
公審臺西側搭了一圈輕紗帷幔，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十幾個女子。她們大多埋著頭，恨不能把臉藏進衣襟裡，哪怕隔著紗簾，也怕被外人認出指點。在這個禮教吃人的年代，拋頭露面己是失貞，更何況是從青樓裡出來的女子。
唯獨中間的聶玉蓮坐得筆首，隔著輕紗也能辨出她沉靜的輪廓。
李浩心裡暗自佩服。
封建男權社會幾千年，能在史書上留名的女子本就鳳毛麟角，大多還得貼著 “賢妻良母”“貞節烈女” 的標籤。像陳圓圓這樣身陷泥沼，還敢站出來指證惡人的，單論這份膽色，擱現代也是首屈一指的獨立女性。
他想起昨夜的情形。
昨天在凝香樓上，本可以一槍崩了這老潑皮。臨了覺得一槍崩了這毒婦太容易，不過是扣一下扳機的事。老百姓聽了只會拍手稱快，誇他李來亨嫉惡如仇、是青天大老爺，轉頭繼續盼著下一個 “好官”“英雄” 來救自己，還是跳不出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老路子。
可青天大老爺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他要的從來不是個人崇拜，而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慢慢明白：懲惡揚善靠的不是某個父母官，而是靠自己。因為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肅靜！” 清脆的聲響壓過了全場的議論聲。
公審正式開始。 文書先高聲唸了案由，歷數凝香樓老鴇王氏與一眾打手逼良為娼、私設刑堂、虐害人命、拐賣人口等數項罪名。
話音剛落，老鴇王氏立刻扯著嗓子喊起了冤： “大人明察啊！民婦冤枉！”
她話音剛落，人群裡緩步走出多名青衫儒巾的讀書人，搖著摺扇上前對著高夫人拱手行禮，個個面色從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些人可是花了她全部的家產。
為首的張秀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學生張秉文，忝為成都府學廩生，願為凝香樓掌櫃王氏辯護。律法昭昭，斷無憑一面之詞定罪的道理。”
這話一齣，臺下紛紛點頭。眾人都知道，這張秀才是成都府有名的訟棍，最會咬文嚼字、鑽律法空子，多少理虧的案子到了他手裡都能翻過來。
塔天寶在臺邊急得首搓手：“完了完了，這幫酸秀才最會歪理邪說，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大哥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人辯經書講道理，哪是他們的對手啊？”
眾將看著心急。
帷幔邊的雲芝攥緊了絹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高桂英都微微蹙了蹙眉。她打過仗、管過營，可當眾審案、對陣飽讀詩書的訟師，也是頭一遭。
張秀才見全場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愈發得意，他的第一條論點擲地有聲： “回稟夫人，學生以為，忠貞侯查封全城青樓、拿問王氏，於法不合，於制有違。 其一，青樓行當始於春秋管仲設女閭七百，以充國用，歷朝歷代皆有官妓、樂戶，即便是我大明，也有教坊司官妓制度，從未明令取締民間樂戶娼戶。王氏的凝香樓在成都府開了二十餘年，過往官府均未取締，便是預設其合法。忠貞侯初到成都，便擅自查封全城青樓，此乃越權行事，違背祖制。”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李童生立刻接話： “正是！常言道‘祖制不可輕廢’。侯爺以一己好惡廢千年舊制，今日能封青樓，明日便能開商路，後天是不是要拆了文廟？此例一開，成都府章法何在？”
臺下的人紛紛捋須點頭。
李浩站在對面，聽得心裡暗笑。
見李浩不吭聲，王秀才更來了底氣： “其二，樓中女子皆有白紙黑字的賣身契，或因家貧由父母親屬變賣，或因欠債以身相抵，券契分明，兩相情願，何來‘逼良為娼’之說？ 民間買賣奴婢、佃戶，本就是尋常事，即便是大明律也認可賣身契的效力。王氏花錢買人，天經地義。總不能人家收了銀子，轉頭就翻臉不認賬吧？真要如此，往後民間交易還有何信譽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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