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是生來如此優秀,如此要強早課結束,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習武場,將那些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痕跡一一抹平。斷劍被收走了,地上殘留的冰屑在陽光下化成了水,很快便蒸發殆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庾清清站在原地,沒有動。
周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些竊竊私語也隨著人群的散開而消散在風裡。有人從她身邊走過,目光躲閃,不敢與她對視;也有人遠遠地繞開,彷彿她身上帶著什麼會傳染的疫病。
她沒有在意這些。
她只是站在那裡,垂著眼,看著地上那灘已經快要乾透的水漬,腦海中反覆迴盪著蘅無瀾與系統的對話。
“惡毒女配之所以不討人喜歡,就是因為她性子不溫和,不知道順從討好人,只知道反抗!”
“她一個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要她多開朗。多會討人喜歡?”
“況且,她也沒有義務去迎合任何人。做她自己,就很好。”
蘅無瀾替她說了話。一個只見過幾面。甚至沒被她用正眼看過幾次的陌生人,替她說了話。而那個所謂的“系統”,那個據說是天道意志化身的東西,卻一字一句地剖析著她的“不討喜”——性子不溫和,不知道順從討好人,只知道反抗。
庾清清緩緩攥緊了袖口。
老天讓她重活一世,又讓她聽見蘅無瀾與那個系統的對話,是想告訴她什麼?是想告訴她,你之所以落得前世那般下場,是因為你的性子太剛硬了,不夠軟,不會示弱,不會討好,所以不討人喜歡?
是這樣嗎?
蘇念晚之所以讓所有人都喜歡她,是因為她會示弱,會哭,會討好人?
庾清清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想起昭夜州。
想起那座建在懸崖邊上的主府,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風大的時候能聽見嗚嗚的風聲穿過迴廊,像有人在唱歌。府裡種了很多梅花,是父親親手栽的,說是母親在世時最喜歡的花。冬天的時候梅花開滿枝頭,紅白相間,滿院都是清冽的香氣。
嬤嬤會牽著她的手,帶她去看梅花。嬤嬤的手很暖,掌心的繭子厚厚的,握著她的小手,一步一步走過青石板路。嬤嬤會說:“小姐你看,那朵開得最好,等會兒嬤嬤給你折一枝插瓶裡。”
庾清清記得嬤嬤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額頭上有一顆黑痣。嬤嬤是從小帶她長大的人,她沒有母親在身邊,嬤嬤便像母親一樣疼她。
從不讓她磕著碰著,夜裡她踢了被子,嬤嬤會輕手輕腳地進來給她掖好。她發燒的時候,嬤嬤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用溼帕子敷她的額頭,嘴裡唸叨著“小姐快好起來,快好起來”。
後來她離開昭夜州去凌雲盛宗,嬤嬤站在山門口,拉著她的手不肯放,眼眶紅紅的,嘴上卻說著“小姐去吧,去了好好學,別惦記家裡”。
她走出很遠了,回頭還能看見嬤嬤站在原處,衣角被風吹得翻飛,像一面小小的旗。
還有那些侍衛。
那些沉默寡言。卻永遠守在她身後的侍衛。她小時候貪玩,爬樹摘果子,從樹上摔下來,是侍衛頭領接住了她。那人平日裡不苟言笑,冷著一張臉像誰都欠他錢,可接住她的那一瞬間,庾清清分明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張。
“小姐,您不能再爬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冷,可抱著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我要那個果子。”庾清清指著樹頂最大最紅的那顆,理直氣壯。
侍衛頭領沉默了片刻,把她在樹蔭下放好,然後腳尖一點,飛身上樹,摘下了那顆果子。他落地的時候衣袍上沾了樹葉,頭髮也亂了,可那張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果子遞到她面前。
“給,小姐。”
庾清清接過果子,啃了一大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侍衛頭領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但庾清清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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