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風高。
凌雲盛宗弟子院沉浸在濃稠的夜色裡,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又被風吹散了。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庾清清站在迴廊的陰影裡,一襲玄色夜行衣將她整個人融入黑暗。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無聲無息。
她等了很久。
等到廊下的燈籠熄了兩盞,等到守夜的弟子打著哈欠回了屋,等到整個弟子院徹底沉入夢鄉。
她動了。
腳步無聲,身形如鬼魅。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在一間廂房前停下。她伸出手,指間夾著一張符紙——不是攻擊用的,而是一張隔音符。靈光一閃,整間屋子便與外界隔絕了。
推門,入內,關門。
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安靜得像貓落地。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榻上那張圓臉上。那弟子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庾清清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那張臉。
圓圓的,白淨的,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看著這張臉,誰會想到前世他是第一個對她動手的人?誰會想到那張和善的笑臉下,藏著那麼惡毒的心?
她緩緩抽出腰間的符刀。
刀刃很薄,很利,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這把符刀是母親留給她的,刀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靈力灌注時,刀鋒會比尋常刀刃鋒利十倍不止。
前世,那個弟子就是用這樣一把刀,在她臉上劃開了一道從顴骨到下頜的口子。
靈力附在刀刃上,從那道傷口滲進去,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她的血肉。那道傷口遲遲無法癒合,留下一道長長的。猙獰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她臉上。
從那以後,她便戴上了面紗。
直到死前,她都沒有摘下過。
庾清清握著刀柄的手很穩,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她看著那張圓臉,目光冷的像是在看將毀之物。
——她說過的,要親手討回來。
符刀落下。
沒有慘叫。
隔音符將一切聲響都吞沒了,連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都被消解得乾乾淨淨。只有血飛濺起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落在地上,落在榻邊,落在庾清清的手背上。
庾清清看著那道傷口——從眉心斜斜地劃下來,經過鼻樑,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肉翻卷,露出下面鮮紅的組織和森白的軟骨。血湧出來,像一條小溪,順著那張圓臉的輪廓往下淌,很快便將枕頭染成了深紅色。
她看著那道傷口,很滿意。
比她前世那道傷口,更加過分的位置,更加刻骨的深度。
公平。
庾清清抹去臉上的血,厭惡地皺了皺眉。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將符刀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