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遮天蔽日的龐大身軀僵硬了片刻，隨後轟然倒下，激起漫天的塵土。山林終於安靜了下來，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風穿過殘破的樹冠，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庾清清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魔氣還在她體內翻湧，像一群剛從籠中放出的野獸，在她經脈中橫衝首撞，尋找著出口。
它們不肯回去，不肯再縮回丹田深處那團黑霧裡，它們嚐到了自由的滋味，嚐到了力量的甘甜，再也不願被囚禁。
庾清清試圖將它們壓回去，可那些魔氣像滑溜的泥鰍，從她的意識指縫間一次次溜走，在她體內肆意遊走，侵蝕著她的經脈，汙染著她的靈力。
她踉蹌了一步，膝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清瀾及時飄了過來，劍身橫在她腰側，穩穩地托住了她。
金紋急促地閃爍著，嗡嗡的震顫聲裡帶著焦急和心疼，它用劍脊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撫。
庾清清扶著清瀾，勉強站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縈繞著淡淡的黑氣，像一層洗不掉的汙漬，附在皮膚上，怎麼都甩不脫。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用疼痛將那點渙散的意識拉回來。不能暈，不能在這裡倒下，清瀾在這裡，代表蘅無瀾也會趕來，她不能讓蘅無瀾看見她這個樣子——渾身魔氣，半人半鬼，像一個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怪物。
她必須離開。先把魔氣壓制下去，達到不外洩的程度才行。
這樣想著，庾清清搖晃著身子，從袖中摸出一張空白的符紙。
手指在發抖，符紙在指尖簌簌地響，她咬著牙，將體內的魔氣凝於指尖，在符紙上畫下瞬行符的紋路。
硃砂己經用盡了，此刻她筆下的墨是黑色的，是魔氣凝成的，每一筆落下，符紙上便泛起一層暗沉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紙面上蠕動。
清瀾看見那張符紙上的紋路，金紋猛地一顫。它飄到庾清清手邊，用劍身輕輕抵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畫下去。
庾清清沒有理它，手腕一轉，繞開它的阻攔，落下最後一道紋路。
符紙上的黑光亮了起來，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
清瀾急了，金紋亮得刺眼，圍著她團團轉，劍尖一會兒戳戳她的手臂，一會兒戳戳她的肩膀，嗡嗡的震顫聲越來越大，像是在喊她停下。
庾清清揮開它，動作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走開。”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清瀾被她揮退了一瞬，隨即又湊了上來，這次不敢碰她了，只是飄在她身側，金紋急促地明滅，劍身微微傾斜，像一隻被主人訓斥後不敢靠近、又不肯離開的狗。
幾次三番被阻止，庾清清胸口的鬱氣終於堵不住了。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底那層暗紅色的光又深了幾分，手掌一翻，魔氣從掌心湧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鎖鏈，將清瀾釘在了地上。
鎖鏈纏住劍身，黑色的魔氣在金色的紋路上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將那些明亮的金色一寸一寸地染黑。
劍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金紋在那片黑色的侵蝕下拼命地閃爍，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黑暗中做最後的掙扎。
魔氣在劍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邊緣發黑，微微凹陷，再也抹不掉了。
清瀾的嗡鳴聲低了下去，從尖銳變成了嗚咽。劍身不再掙扎，安靜地躺在那裡，金紋暗了大半，只有幾縷微弱的光還在固執地閃爍。
它不明白，不明白少女為什麼要推開它，為什麼要用魔氣傷害它，為什麼不肯等一等——主人就要來了，主人很快就要來了，只要再等一等，主人一定會幫她的。
可少女此刻己經無心顧及了，她只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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