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好意思，”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陰陽怪氣的歉意。
“道友，我眼瞎，看不見路，沒踩著你吧？”
師長尋站穩身子，看著蘅無瀾那張掛著挑釁意味的臉，又看了看庾清清頭也不回的背影，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遠，消失在密林深處。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庾清清的手指扣在蘅無瀾的指縫間，十指相纏，掌心相貼，像己經做過無數次，自然得讓他喉嚨發緊。
那隻手曾經也牽過他的，在他教她劍招的時候，在她摔倒了被他扶起來的時候，在她仰著臉衝他笑的時候，又暖又軟，攥著他的手指不肯鬆開。
可現在那隻手牽著別人了。牽著那個眼瞎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蘅無瀾，牽得那樣緊，緊到他覺得刺眼。
師長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麼，不知道心底那股翻湧的情緒是什麼，可他就是覺得不甘心，像是有什麼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在他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拿的時候，就己經被別人搶走了，連問都沒問過他一聲。
師長尋隱約能感覺到庾清清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約是從那次訓誡堂之後，從她當著他的面說出那句話開始。又或許更早，從他將劍穗退還給她的那一天起，從她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光的那一刻起。
以前的庾清清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她愛纏著他，跟在他身後喊師兄，聲音裡帶著雀躍的尾音，像一隻怎麼也趕不走的小麻雀。
她會在他練劍的時候趴在廊下的欄杆上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他練完了就跑過來遞帕子，問他累不累，渴不渴，問他明天還練不練。
她會因為他多看蘇念晚一眼就賭氣不理他，卻撐不過半天又自己跑回來，攥著他的袖口小聲說“師兄你不要不理我”。
那時候他覺得她煩，覺得她黏人，覺得她不懂事。
他想讓她收斂一些，想讓她學會長大，想讓她變成他心目中那個得體大方的樣子。於是他疏遠她，冷落她，把她推開，讓她自己去想清楚，等她改了，等她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了，他再把她接回來。
可現在她真的變了。她不再纏著他，不再跟在他身後喊“師兄”，不再因為他多看別人一眼就賭氣。
看他時的目光裡再也沒有以前的仰慕，只剩下疏離和冷淡，像在看一個不那麼熟的人。她甚至敢對他惡語相向，敢用那種嘲諷的語氣質問他，敢牽起另一個人的手從他面前走過，連頭都不回。
師長尋不相信。
起初他不敢相信這一切，他告訴自己庾清清只是一時賭氣，告訴自己等她想明白了就會回來，告訴自己她還是那個滿心滿意只有他的小師妹。
可後來他發現，這一切都是從蘅無瀾出現開始的。
如果蘅無瀾不出現，庾清清仍然是他的好師妹。她不會對他惡語相向，不會用那種嘲諷的語氣質問他，不會牽起別人的手從他面前走過。
她會繼續跟在他身後喊“師兄”，繼續在他練劍的時候趴在廊下看他，繼續攥著他的袖口小聲說“師兄你不要不理我”。
她會滿心滿眼只有他，永遠只有他。
可蘅無瀾出現了，像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砸進了他和庾清清之間那潭原本還算平靜的水裡，濺起滿池的漣漪。
他搶走了庾清清的目光，搶走了她的手，搶走了她那些本該只屬於他的親近和柔軟。
更讓師長尋覺得刺眼的是，蘅無瀾明明沒有瞎到那種程度。
以他的修為，即便目不能視，也該能用神識感知周遭的一切。他不需要被人牽著走，不需要被人扶著，他甚至不需要靠一個符修來帶路，他完全有能力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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