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來人的通報傳入內院那一刻，蘇晚卿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涼的冷汗。
沈硯辭來了。
那個在地牢風雪之中，親口判下她死刑的男人，此刻就在蘇家的前廳。
明明還是尚未大婚的時光，他尚未對她施加任何傷害，可靈魂深處鐫刻的恐懼，己經牢牢攫住了她的西肢百骸。那些鐵鏈、毒酒、刺骨的風雪，全部跟著記憶翻湧上來。
春桃見她臉色驟然發白，還只當她是待嫁女兒的羞怯，連忙上前理了理她鬢邊散亂的碎髮。
“小姐，少帥親自過來，說不定是想看一看嫁妝，若是得空，或許還會想要見您一面呢。”
“不見。”蘇晚卿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繃得很緊，“告訴外頭，我偶感風寒，身子不適，不便出去見客。”
她現在，連和沈硯辭處在同一座宅院都覺得窒息。
春桃愣了愣：“小姐？這怕是不太妥當，少帥特意登門，閉門不見，傳出去會落得驕矜任性的閒話。”
“閒話也罷。”蘇晚卿往後退了兩步，坐到窗邊的軟榻上，指尖微微發抖，“就照我的話回。”
春桃見她態度堅決，不敢再多勸，只得應聲退出去傳話。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窗外細雪簌簌落下，落梅簌簌搖晃。蘇晚卿靠在窗沿，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腦子裡飛快盤算逃跑的計劃。
退婚行不通。父親不會答應，蘇家也承擔不起得罪沈家的後果。
那就只能逃。
離開金陵，往南邊去。只是亂世烽煙遍地，一個孤身女子，路途艱險。盤纏、路引、落腳之處，樣樣都是難題。蘇家府宅守衛森嚴，想要神不知鬼不覺離開，難如登天。
可再難，也好過重蹈覆轍，再入沈家囚籠，再嘗一次毒酒焚腑之痛。
她正想得入神，院門外卻響起了沉穩的腳步聲，並非丫鬟僕婦細碎的步履，是男人軍靴踩在青石雪地上，沉而有力的聲響。
腳步聲，一步步，越來越近。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提。
怎麼會過來？她明明己經託辭避而不見。
門簾被隨從輕輕掀開。
一身玄色常服的男人立在門口，肩頭落了星星點點的雪沫。沈硯辭身姿挺拔，眉眼深邃鋒利，鼻樑高挺，薄唇緊抿。他還沒有穿上行刑那一日厚重的軍大衣，眉宇間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冷傲，還沒有經歷往後無數軍政風波的打磨。
這是還沒有被謊言矇蔽，也還沒有親手傷害她的沈硯辭。
可蘇晚卿看見他，心口便驟然抽痛，前世地牢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屋內，落在窗邊的蘇晚卿身上。
方才下人回報，說蘇小姐染了風寒不便見客。他本只是過來核對大婚流程，並不強求相見。可方才走過庭院，無意間瞥見窗邊一道身影，鬼使神差，便徑首走了過來。
心底有一絲莫名的牽引，說不清道不明，似是久遠夢魘裡殘存的碎片，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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